见杨柳真被吓到了,莱昂眼底那点刻意装出的茫然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慌乱和歉意。
他连忙快速摆手,动作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笨拙,语速也快了些,急切地解释道:“不是,不是!我不过敏,不过敏!对布洛芬也不过敏!我刚才是……是听你说‘不问是什么药就吃’,所以……想跟你开个玩笑,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他看着她瞬间煞白的脸,无奈又懊恼地补充,“一个恨不得立刻把我绑去医院的人,能给我吃什么药?总不会是毒药吧?”
玩笑?!这种时候?!
杨柳呆住了,一股混杂着震惊、气恼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唰地涌上心头。
她看着莱昂烧得迷迷糊糊、竟然还有心思搞这种“冷幽默”的样子,简直不知该作何反应。
震惊之下,她下意识地又伸出手,这次不是探额头,而是带着点惩戒和确认意味,用手背不轻不重地贴了贴他的脸颊。
温度的的确确比之前降低了一些,皮肤上的汗意也更明显了。
高热带来的那种干燥的灼烧感,被潮湿的微凉取代。
她收回手,看着因为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动作而微微睁大眼睛、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一瞬的莱昂,没好气甚至带着点咬牙切齿地说:“我还以为你烧糊涂了,连人都认不清,开始说胡话了!看来……你可能真的暂时还死不了。”
莱昂被她的话和语气弄得怔了怔,随即,一个不太自然、十分真实的淡淡笑容,终于在他泛红的脸上漾开,驱散了些许病容带来的脆弱感。“我自己的身体,自己大概有数。”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笃定,“不会有事的。”
杨柳没再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态度却不容置疑地严肃起来:“躺好。”
她扶着他调整姿势,让他更舒适地陷在枕头里。
之后她转身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浸透了一条干净毛巾,稍稍拧干,走回来,仔细地折叠好,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莱昂不适地蹙了蹙眉,但很快,那凉意对抗着脑内的昏沉与燥热,带来一丝清醒的慰借。
确认莱昂现在并没什么食欲,杨柳也只能顺从他的选择。
“好吧,不想吃饭就算了,”杨柳的声音放得很柔,象是在哄劝,“闭上眼睛,再好好休息一下。我在这儿,有不舒服的话立马告诉我。”
莱昂没有立刻闭眼,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忙碌后略显疲惫的身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承载着高热也未能熔化的感激、依赖,以及某些更深沉、暂时无法言说的情绪。
然后,他才依言,乖顺地合上了眼帘。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他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
杨柳坐回床上,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在昏黄的光晕里,守护着他易碎而珍贵的平静。
她保持着一定的频率,象个不知疲倦的钟摆,每隔十五分钟就轻手轻脚地起身,去洗手间将那条敷在他额头的毛巾重新用冷水浸透、拧干,再小心翼翼地敷回去。
冰冷的布料粘贴滚烫皮肤的瞬间,昏睡中的莱昂大多数时候会无意识地蹙一下眉,发出几声模模糊糊的呓语,但很快又会沉入那片由疲惫和混沌构筑的黑暗。
杨柳一遍一遍,动作机械,心里却异常清醒。
之前她对莱昂那些“可疑之处”的怀疑,本就已经在北疆一路同行点滴相处中开始渐渐消融。
从他今日不顾一切地扔下相机,在赛里木湖的冰面上本能地纵身跃入幽蓝冰洞的那一刻起,最后那点残存的疑虑,便彻底灰飞烟灭了。
一个身怀不可告人的秘密,甚至对这个国度心怀恶意、蓄意前来“搞破坏”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游客,将自己的性命置于如此险境?
冰冷的湖水不会分辨国籍与意图,只会公平地吞噬一切体温和氧气。
那瞬间的决择,剥去了一切伪装和算计,露出了他人性中最朴素也最坚硬的底色。
那毫无疑问,是善良与勇气。
剩下的那些焦点,无非是他身上依旧缠绕的谜团。
过于专业的行头、讳莫如深的过去、对某些话题下意识的回避……但这些,在此刻的杨柳心中,已悄然褪去了“威胁”的色彩,打上了“隐私”的记号。
她失去了探究谜底的欲望。
或者说,一种更强烈的意愿复盖了它。
那就是照顾好眼前这个人,让他平安度过这场因见义勇为而招致的无妄之灾。
夜深了。
杨柳枯坐了一天,神经像绷紧的弓弦,随着每一次试探他额温的指尖、每一次倾听他呼吸的凝神,反复拉伸。
疲惫和困意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刷着她的精神和意志。
她用力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线落在莱昂脸上。
药效似乎在缓慢消退,那种不太正常的潮红,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重新攀上他的脸颊和脖颈,在昏黄灯光下格外令人揪心。
温度又上来了。
她的心微微一沉。
布洛芬的效力通常能维持几个小时,但这反复的发热,说明他体内的激烈战斗远未结束。想起美剧中医生通常会给发烧的小朋友开冰激凌,杨柳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办法应该对他不太适用。
吃药的时间还不到,她一时想不到其他办法,只能人为加快“钟摆”的频率,将换毛巾的间隔缩短到十分钟,甚至更短。
冰凉潮湿的棉布一次次粘贴他的额头、脖颈,她甚至试着小心翼翼地擦拭他滚烫的掌心,用最原始的方式,为他灼烧到滚烫的身体带去一丝短暂的凉爽与慰借。
再一次换上新浸透的毛巾,杨柳也顺势用冷水扑了扑自己的脸。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短暂的精神一振,但坐回剩下那张床边上时,更深的困倦立刻卷土重来,变本加厉。
她强打精神,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社交媒体上那些平日吸引她的推送,此刻字句都漂浮起来,快速从眼前飘过,无法顺利进入大脑。
短视频里喧闹的音乐和夸张的笑声,非但没能提神,反而象憋脚的催眠曲,让她的眼皮愈发沉重。
无奈地放下手机,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在不大的房间里踱步,奢望靠这一点有限的体育活动驱散睡意。
脚步无声地落在地毯上,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然后,定格在了墙角。
那里,放着莱昂那些看起来就很结实的装备箱。
箱盖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角黑色相机包的织带。
而相机本身,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靠窗的小桌上,镜头被盖了起来,象一只沉睡的黑眼睛。
杨柳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相机上,猛地回想起几小时前,赛里木湖畔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一瞬间。
他将相机猛地塞进她怀里,转身的同时手已经推开了车门,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留。
“这个人……”她无声地喃喃自语,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床上昏睡的身影上。
平时对什么都淡淡的,情绪稳定得象山尖的冰雪,万年不化。
看起来处处礼貌周到,却也无形中在人和人之间划出一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她真的没想到,莱昂那层冷静自持的外壳下,竟然藏着这样奋不顾身的勇敢和担当。
如果今天那个冰洞的边缘再脆弱一点,如果最先落水的小男孩被暗流带的再远一些……
就算他游泳技术再好,有冬泳的底子,甚至持有潜水证,在那样的低温急流中,生存的几率又能有多大?
要想象现在这样全身而退,除非他真是这赛里木湖里修炼成精的湖妖。
这个有点荒诞的联想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她的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导致这一切的源头。
他们之所以会出现在那片未完全封冻的湖区,不正是因为她之前细致地查找了攻略,知道那里近期有野生狐狸出没,在冰缘觅食,才兴冲冲地拉着莱昂前去“碰碰运气”么?
没想到,心心念念毛茸茸的火红小生灵没见到踪影,却差点让她亲眼目睹……一场悲剧。
说到底,莱昂此刻躺在这里受罪,罪魁祸首竟然是她自己。
因为误会他的身份,擅自找借口介入他的行程,杨柳本来就心存愧疚。
想到自己任性的行为竟然差一点害一个无辜的人丧命,她顿时悔恨交加,心里像针扎似的隐隐作痛。
她看着莱昂因发烧而显得格外安静,甚至看起来有些脆弱的睡颜,内心五味杂陈。
抛开最初的误解和后来的种种谜团,单就摄影而言,他的专业素养、对光线的敏感、构图时的独到眼光,早已让她暗自折服。
那种纯粹的欣赏,甚至在某些瞬间,让她恍惚想起自己长久仰望的那个名字——ll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