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莱昂转头看向身边仍沉浸在照片震撼中的杨柳。
她微微张着嘴,眼睛亮得惊人,目光在相机屏幕和他侧脸之间来回游移,那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欣赏,让莱昂心头那点因准备“教程”而生的紧张感,无声地融化了些许。
他自然而然地微笑了,那笑意很浅,却真切地漾在眼底,冲淡了病后残留的苍白与疲惫。
“要不要,”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气轻缓,“从纯技术角度,听听看这几张照片的分析?”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教程”内容。
除了这些象物理定律般清淅、可拆解、可复现的拍摄技巧,他自认为也没什么能教她的。
那些关乎直觉、情感与刹那决断的东西,本就无法言传。
杨柳闻言,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
她不自禁地微微张开了嘴,傻愣愣地看着他,仿佛他说的是某种外星语言。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伸出一根手指,迟疑又小心翼翼地在自己和莱昂之间来回指了指,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你刚才说……你要教我?一、一张一张……技术分析?”
每个字都透着难以置信,仿佛他承诺的不是讲解照片,而是要带她去看北极光背后的电路板。
莱昂被她这副目定口呆、宛若被大奖砸中的样子彻底逗笑了。
低低的笑声从喉间逸出,连胸腔也传来轻微的震动。
他看着她说完话后依旧忘了合上,微微张开的唇瓣,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甚至带着点下意识的随意。
食指的侧面轻轻触碰到她微凉的下颌皮肤,用了点微不足道的力气,向上一托。
“咔哒。”
一个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声响,伴随着他指尖传来细腻温润的触感。
他手动帮她把“惊掉的下巴”归了位。
动作温柔,却一触即分。
快得象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瞬间消融,只留下一点冰凉的湿意和一阵酥麻的战栗。
“怎么这么惊讶?”莱昂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仍是那副略带好笑的神情,“之前,我不是也……‘教’过你几次吗?”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指的是旅途中间或的指点。
杨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下巴被触碰的地方似乎残留着一丝微凉又温润的触感,像雪融后的溪水流过指缝。
听了他的话,她蓦地眨了眨眼睛,像被说中了心事,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哼哼唧唧、唯唯诺诺地找借口:“没,没有……只是觉得你还病着,怕你,怕你太累,身体会不舒服。”
飞快地想出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杨柳的心仍在怦怦直跳,鼓噪着耳膜。
她分不清这剧烈的心跳,是因为方才他指尖那转瞬即逝的触碰,还是因为“llp要亲自,一对一地教我”这个念头带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兴奋浪潮。
莱昂很轻易就相信了她的这番说辞,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我们都出来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不放心。”他看了一眼杨柳无意识紧张搓动的手指,那细微的动作证明了她确实非常担忧。
他进一步解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我真的已经好了。在这儿和你聊一聊,一会儿日落的时候,你正好可以实践一下,看看学习效果。”
他把这变成了一次有实时反馈的课程,而非单方面的灌输。
一听他说教程结束就要即刻“考核”,一种属于好学生刻入骨髓的认真和好胜,立刻象潮水般涌上来,盖过了所有杂乱的心思与羞涩。
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变得格外清澈坚定,表情严肃地仿佛学生代表在动员大会上宣誓:“好。我会好好学的。”
于是,在这辆被冬日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车厢里,一场独一无二的“大师课”开始了。
莱昂点开相机屏幕,从第一张狐狸出现的远景开始,耐心讲解。
什么时候该用什么焦段的镜头,如何根据光线变化预估曝光组合,在冰雪反光强烈的环境下如何精准控制白平衡,构图时如何利用环境线条引导视线,突出主体又不失氛围……
更可贵的是,这些不是任何一本摄影教材上冰冷空洞的理论知识,它们包裹在他亲身实践的故事里,带着失败的教训、偶然的惊喜、漫长的等待和最终按下快门时那份“就是此刻”的笃定。
他会讲到在冰天雪地中如何对抗严寒保护设备,在拍摄动态影象时如何预判动物行为选择机位,那些故事里的惊险或趣事被他全部隐匿,明确的范例却让枯燥的技术参数瞬间生动起来。
杨柳听得入了神。
她不再仅仅是“粉丝”在仰望“偶象”,而是象一个真正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那些闪着金光的经验碎片。
她甚至掏出了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屏幕,记录下关键词句,偶尔抬头追问一句“为什么”,眼神专注地发亮。
莱昂看着她埋头记笔记的侧影,鼻尖在屏幕冷光下显得有点微红,浓密的睫毛随着思考轻轻颤动。那股认真劲儿,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塌陷了一小块,变得异常柔软。
这一刻,他恍惚间好象明白了,为什么她说父亲的信里从来不写“好好学习”这类话。
她这样为了心中所爱全力以赴、闪闪发亮的样子,确实不需要任何多馀的勉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