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穿着哈萨克族或蒙古族的传统服饰。
空地上架起了大锅,锅里煮着羊肉,香气飘得很远。
旁边有赛马、叼羊等传统表演,还有人在弹奏冬不拉,歌声嘹亮。
杨柳和莱昂挤在人群中,看着热闹的场面。
“要尝尝吗?”杨柳指着一锅刚煮好的羊肉,“看起来很好吃。”
莱昂看着那锅肉,尤豫了一下。
“试试?”杨柳鼓励他,“这么冷的天,吃这个最合适。”
莱昂点点头。
两人买了两碗,舀了肉和汤,蹲在路边吃。
肉煮得很烂,入口即化,汤浓味鲜,在寒冷的冬天喝下去,全身都暖和起来。
莱昂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怎么样?”杨柳问。
“很好。”莱昂说,想了想,又补充,“感觉吃起来比之前的……更有……烟火气。”
杨柳笑了:“因为是大锅煮的,人多,热闹,味道就不一样。”
正说着,表演开始了。
几个哈萨克族汉子骑着马在空地上奔驰,争夺一只羊。
马蹄踏起雪沫,场面激烈又精彩。
观众们发出阵阵喝彩。
杨柳也看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跟着沸腾的人群欢呼雀跃。
莱昂看着她,又看了看手里的相机。
这一次,距离太近,他没有举起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把这一切记在心里。
之后又是阿肯弹唱,还有黑走马的舞蹈表演。
其间穿插着蒙古族的骑射和摔跤。
当地政府组织的自媒体正在热火朝天地直播,让原本就十分火热的阿勒泰旅游更上一层楼。
表演持续了一个下午。
太阳西斜时,活动接近尾声。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杨柳和莱昂也往回走。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天开心吗?”杨柳问。
“恩。”莱昂点头。
他顿了顿,又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些。”莱昂说,“这些很有民族特色的……普通人的生活。”
杨柳转头看他。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某种柔软的东西。
“不客气。”她轻声说。
两人继续走。
街道上,路灯一盏盏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王老板正在厨房做饭,香味飘满整个大堂。
“回来了?”他探出头,“正好,晚饭马上好。今天有新鲜的羊肉,我做了焖饼子,保准你们喜欢。”
“谢谢王老板。”杨柳说。
她和莱昂上楼放东西,然后下楼吃饭。
晚饭果然很丰盛。
羊肉焖饼子、烤肉、洋葱辣椒西红柿拌的凉菜,当然还少不了特色奶茶。
王老板也坐下来一起吃,边吃边聊今天的见闻。
“你们运气好,赶上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又赶上冬宰节。”他说,“很多人专门来阿勒泰,都看不到这么精彩的活动。”
“是啊,很幸运。”杨柳说。
吃完饭,两人一起上楼。
走到房间门口,象昨晚一样,互道晚安。
但这一次,在杨柳转身要进房间时,莱昂叫住了她。
“杨柳。”
“恩?”杨柳回过头。
莱昂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晚安。”
“晚安。”杨柳感觉到什么,却还是笑了。
她走进房间,关上门。
窗外,月光很好,雪地一片银白。
远处,阿勒泰的群山沉默地屹立着,山顶的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看了很久,才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隔壁房间,莱昂也站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相机,屏幕上,是今天在桦林公园拍的照片。
白桦树,雪地,阳光。
还有……一张偷拍的照片。
是杨柳的背影。
她站在一片白桦林中,仰头看着树枝上的雪,红色的冲锋衣在白色的世界里格外醒目。
莱昂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相册,点开了另一张。
那是之前在温泉县的雪原上,他拍下的第一张人象。
杨柳抱着小羊羔,在夕阳下璨烂地笑。
他看着那张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屏幕。
最后,他关掉相机,走到床边。
窗外,月光如水。
他躺下,闭上眼睛。
这一次,依然没有失眠。
他睡着了。
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雪停后的第三天,通往贾登峪的山路终于传来通车的消息。
清晨六点,天还黑着,越野车的大灯划开阿勒泰街头的寂静。
王老板裹着军大衣站在客栈门口送行,手里提着两个热乎乎的馕:“路上吃,注意安全慢点开,中午应该也到不了吃饭的地儿。”
“谢谢王老板这些天的照顾。”杨柳接过馕,鼻尖冻得发红。
“客气啥,一路平安!”王老板挥挥手,“春天再来,带你们去夏牧场。”
引擎低吼,车灯照亮前方一片新雪的世界。
莱昂握紧方向盘,越野车缓缓驶出客栈院子,在积雪的街道上留下两道新鲜的车辙。
出城的路上稀稀拉拉还有一些别的车辆。
路政的铲雪车昨夜才清理出单行道,两侧的雪墙比车还高。
杨柳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整个世界仿佛被重置了,所有的棱角都被白雪柔化,所有的色彩都被简化成黑白灰的素描。
“像开进了一幅水墨画里。”她轻声说。
莱昂瞥了一眼后视镜里迅速后退的城镇灯火,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放松了些。
天色渐亮时,他们驶上了布尔津通往贾登峪的最后一段山路。
整个世界已经被那场新雪重新定义。
路是两道深深的车辙,嵌在盈尺的洁白里,像通往未知秘境的唯一线索。
两侧的森林沉甸甸地压着雪,云杉与落叶松的墨绿几乎被白色吞没,只在风的间隙露出一角深色,沉默而庄重。
远山连绵的轮廓柔和了许多,仿佛一位褪尽铅华、只馀下骨骼与魂魄的女神,在纯净的天幕下安然沉睡。
杨柳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一段话:“依依,冬天上雪山的路,像走进时间的缝隙。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那时候你会觉得,人真的很小,山真的很大。但这种‘小’不是卑微,是清醒。”
她那时不懂。
现在,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雪原和森林,她忽然明白了父亲所说的“清醒”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社会身份、所有日常锁碎之后,人对自身存在最本质的感知。
莱昂开得很慢,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目光偶尔掠过窗外的冰雪世界。
副驾驶座上,杨柳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迅速消散。
她的眼睛很亮,映着雪光。
“真安静啊。”她轻声说,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沉睡的天地。
“恩。”莱昂应道,声音也下意识地放低。
这种万籁俱寂有种无形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收敛声息。
“应该快到了。”
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视野壑然开朗。
第一眼望见喀纳斯湖,是一种近乎窒息的静。
停车场只有三四辆车,游人稀疏得象是误入了某个尚未对外开放的秘境。
杨柳推开车门,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清冽得让人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看见了那片蓝。
连绵的雪岸拥着一池难以言喻的蓝色。
那不是夏日的翡翠,而是更深邃、更宁静的钴蓝与靛青的混合,仿佛一整块远古的寒玉被镶崁在山谷之中。
湖面并未完全封死,近岸处凝结着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冰凌,而湖心深处,仍有一脉幽暗的活水在缓慢流淌,蒸腾起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与冷空气相遇,便在四周的每一根树枝上凝华成雾凇。
“我的天……”杨柳听见自己喃喃地说。
莱昂站在她身边,同样沉默。
但他已经本能地举起了相机。
他没有急切地按快门,而是先通过取景框长久地凝视,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一切并非幻觉。
“走吧。”
良久,他才放下相机,轻声说。
他们沿着湖岸践道行走。
木质践道被厚厚的积雪复盖,需要小心辨认才能找到阶梯的边缘。脚下是蓬松新雪绵密的“嘎吱”声,除此万籁俱寂。
没有鸟鸣,没有风声,甚至没有远处游人的说话声。
所有的声音都被这片潦阔的雪与冰吞噬了。
那些伸向湖面的树枝包裹着茸茸的白色冰晶,形态各异。
有的如白鹿的茸角,有的如珊瑚的枝杈,在午后偏斜的阳光下,闪铄着细碎的钻石光芒。它们倒映在未冻的深蓝湖水中,虚实交错,构成一个对称而奇幻的镜象世界。
杨柳在一棵形态特别优美的雾凇前停下。那棵树的主干斜斜伸向湖面,所有的枝桠都裹着厚厚的冰晶,象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
她回头想叫莱昂看,却发现他正专注地拍着照片,却不是拍树,而是拍树在湖水中的倒影。
她静静地看着他工作,没有上前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