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骨子里那个飒爽的北京大妞终究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待那个月华如水的静谧夜晚象她收藏的那些小玩意儿被她分类整理,收入记忆的最深处,伴随着第二天早上冉冉升起的太阳,她那些忧思和愁绪也随着晨雾烟消云散。
正因为离别是注定的,才要珍惜还能相依相伴的每一天。
同样的,正是因为离别是注定的,分辨清楚昨晚他握住自己手腕时她内心的悸动到底是源于什么,对她而言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下。
重要的是此刻阳光正好,而她想见他。
想明白这一点,她抱着笔记本计算机走出房间,站在了莱昂门前。
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在整理昨天拍的照片。
这是莱昂在喀什养成的雷打不动的习惯。
每天清晨,趁着光线最柔和、思绪最清淅的时候,筛选、分类、备份。
杨柳抬手敲门。
“当当当——”
还是轻柔的三下,听起来却比以往多了几分轻快,象是晨间落在窗棂上的鸟鸣。
她的敲门习惯已经刻入莱昂心底深处,他打开门,毫不意外门口站着的人是她,却意外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按理说,她应该知道这是他工作的时间。
“嗨,照片还没整理完吗?”杨柳仰头看他,声音清脆。
她的笑容毫无阴霾,眼睛亮得象沾了晨露的葡萄。
莱昂一时有些恍惚,昨晚巷子里她眼中的水光、眉宇间那缕轻愁,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与此同时,昨晚握住她手腕的触感又幻觉一般重新出现在他的指尖,温热纤细的手腕,强健的脉搏在他掌心下轻轻跳动。
这让他面对她时,忽然间就生了几分不自在,象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当场捉住,以至于此刻面对她清澈的笑容,他竟有些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莱昂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
“还没有,”他转头侧身,让她进来,“不过今天的工作很快就能结束。”
杨柳走进房间。
屋里暖气很热,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莱昂的书桌上摊着相机、读卡器、笔记本计算机,屏幕上是一张尚未处理完的胡杨林黑白照——正是那天在泽普,他教她拍的那棵。
“一个人感觉孤单吗?需不需要我陪你?”杨柳笑着问。
莱昂太了解她了。当她用这种“你需要我吗”的语气提问时,其实是在说“我想让你陪着我”。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软,昨晚那点不自在瞬间消散大半。
他笑了笑,点点头,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计算机上,顺手关上门。
“一会儿还有别的安排?”
杨柳先是点点头,之后又摇摇头,动作间发梢在肩头轻轻甩动:“其实,也不算什么事,就是我看到莱纳德的频道前段时间更新了,是在吐鲁番和乌鲁木齐的旅行记录。”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有点好奇,想看看,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看?”
莱昂点点头,不置可否。
“好呀,稍等,我马上就好。”
他其实对他那个名义上的美国老乡拍的东西不太感兴趣,主要是因为他不用想就知道他能拍出点什么东西。
无非是带着刻板印象的猎奇视角,或者浮光掠影的表面记录,配上些大惊小怪的感慨。
但他没说破。
他只是很喜欢杨柳用这种“我发现了个好玩的想和你分享”的语气说话,也很珍惜这种能够安静共处的时刻。
“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莱昂指了指窗边那把铺着羊毛坐垫的椅子,那是杨柳在他房间常坐的位置。自己则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存放照片的文档夹。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鼠标点击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鸽哨声。
杨柳不想窥探他的工作,熟练地戴上耳机,点开前几天晚上没看完的那部关于新疆的纪录片。
这一期介绍的是民族乐器,画面中,一位维吾尔族老匠人正用刻刀在桑木上雕琢琴身,木屑如雪花般飘落。
她看得入神,直到屏幕上出现一种造型奇特的乐器。
琴体修长如剑,葫芦形的共鸣箱上镶崁着黑白相间的骨制花纹,琴杆长得几乎要伸出画面。
萨塔尔。
杨柳猛地想起一件事。
她飞快摘下耳机,转头看向莱昂。
他仍专注地盯着屏幕,表情严肃,嘴唇半抿着,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
她尤豫了一下,又把耳机戴了回去。
算了,等他忙完再说吧。
耳机摘下又戴上的细微摩擦声,椅子轻微挪动的吱呀声,这样一点小小的动静,却全被莱昂收进了耳中。
自从她坐在离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就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屏幕上。
他深吸一口气,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很陌生。
这是在他处理照片的时候从没发生过的事情。
往常,一旦进入工作状态,他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听不见窗外的车马声,闻不到隔壁飘来的烤肉香,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可今天,他的感官异常敏锐。
他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桃子洗发水的香味,能感觉到她的存在象一道温暖的光源,在他身旁的空间里静静挥发着热量。
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从屏幕上飘开,时不时地看向有她在的方向。
看她托着腮专注看视频的模样,看她专注时轻咬下唇的小动作,看她随着特定节奏轻轻晃动的脚尖,看她无意识用手指卷着发梢的小动作。
这种分心在他工作时是从未发生过的。
莱昂盯着屏幕上那张胡杨林的黑白照片,想起这是他和杨柳一起拍的,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照片上。
五分钟后,他放弃了。
干脆地按下保存键,一把合上了笔记本计算机。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颈,径直走到杨柳身后。
怕自己突然出声会吓到专心致志看视频的她,就只是那样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看完。
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鹅黄色的毛衣衬得脖颈修长白淅,马尾辫松散地垂在肩头,几缕碎发贴在耳后。
她看得很投入,完全没有察觉他的靠近。
直到纪录片这一集播完,片尾字幕开始滚动,杨柳才意犹未尽地舒了口气,重新转过头去。
这一转头,正对上莱昂含笑的目光。
“咦,你什么时候弄完的,怎么不叫我?”杨柳笑着摘下耳机,怕自己忘了似的,紧接着说道,“对了,我刚才想起来一件事。”
莱昂一边听,一边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他一只骼膊闲适地搭在椅子背上,用手扶着额头,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窗外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投射出长长的影子,在眼睑下微微颤动。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疏离的眼睛,此刻盛着温和的笑意,像落了星光的深潭,带着淡淡的笑意和全然的专注,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杨柳看在眼里,被他这种怡然放松的姿态吸引,不由得放慢了语速,放柔了声调:“前几天你不是让我有空问问,祖力卡尔为什么总是在球踢到一半的时候被家长叫回去吗?”
莱昂点点头,眉头微微蹙起:“恩。这样下去,同队的小朋友对他都有意见了,差点没人愿意和他一队。”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担忧,“我有点担心这样会影响他。是因为父母不让他踢球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在他有空的时候单独陪他踢一会儿,别因为这种事影响人缘,被排挤。”
杨柳愣住了,没想到他让她去问问情况是怀着这样的心思。
他真是……杨柳忍不住心里一软。
想到他说的“好人缘”、“受排挤”,她又有些心酸。
这些恐怕是他的真实经历。
在他的成长过程中,是不是也因为华裔的身份、黄色的皮肤,或者仅仅是性格的与众不同,而遭受过同龄人的排斥?
他只是不想让那个虎头虎脑胖嘟嘟的小男孩重蹈他的复辙而已。
杨柳想到这儿,连忙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有多亲密。
“不是这样的,是他自己的原因。”她柔声说,“不过我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跟他说明你的想法,并且告诉他要帮莱昂哥哥保密,不然莱昂哥哥可能会忙不过来。他很懂事的,会明白你的好意。”
“谢谢。”莱昂轻声说,目光落在她拍过自己手背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强行压下心中的悸动,他将注意力转移到祖力卡尔身上:“他自己的原因,是什么原因?”
以莱昂自己的经验,这种年龄的小男孩一旦喜欢上踢球,应该不会有这样强的自制力才对。
当年他可是想尽办法逃课去踢球的人。
杨柳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胸有成竹地重新打开计算机,拖动进度条。
屏幕上出现了刚才那件造型奇特的乐器。
“呐,你看这个,”杨柳把计算机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想让莱昂能看得更清楚一点,“这个是维吾尔族传统的民族乐器,叫做萨塔尔。这样看不出来大小,实际上这种乐器有一米多长,十三根琴弦呢!来,给你听听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