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气密声,将外面那条“正常”的走廊彻底隔绝。
门内的空间豁然开朗,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圆形大厅。乳白色的柔和光线从穹顶洒落,四周环绕着各种闪烁着指示灯的精密仪器和半透明的操作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和一种低沉的、仪器运行的嗡鸣声。这里看起来,就像一个高级别的科研中心。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瘫软在冰璃怀中、眼神空洞迷茫的林婉晴身上。
“博士?婉晴……这是怎么回事?”陈国栋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婉晴,又看向易不凡。
易不凡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林婉晴博士?三级权限?这怎么可能?林婉晴明明是和他们一起被卷入这所鬼校的幸存者,她怎么会是这里的“博士”?还拥有权限?
“婉晴,你……”易不凡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记得什么吗?关于这里,关于‘博士’这个身份?”
林婉晴茫然地摇头,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头发,显得痛苦而混乱:“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当我的手放在那个屏幕上时,好像……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一些破碎的画面……白色的衣服……闪烁的屏幕……还有……很多罐子……”
她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和自我怀疑。
“罐子?”陈叔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什么样的罐子?”
“不知道……看不清楚……里面好像有……影子……”林婉晴痛苦地闭上眼睛。
冰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大厅:“看来,这里隐藏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婉晴的身份,是关键。”
赵铁柱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说:“管他什么博士不博士,婉晴就是婉晴,是我们的队友!现在关键是这鬼地方到底是干啥的?看着怪瘆人的。”
他的话粗鲁,却点醒了众人。无论林婉晴过去是什么身份,现在她是团队不可或缺的一员。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个看似正常,却处处透着诡异的科研中心到底是什么地方,以及他们该如何利用这里的“权限”找到出路。
易不凡站起身,环顾四周。大厅有几个出口,分别通往不同的区域,门上都有电子标识,写着“样本分析室”、“数据核心”、“深度观测站”等字样。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大厅中央,一个最大的、半球形的透明操作舱上。操作舱内,数个巨大的屏幕悬浮着,上面流动着复杂的数据流和一些……难以理解的波形图。
“去那里看看。”易不凡指向那个操作舱,“既然婉晴有权限,或许我们能从那里得到一些信息。”
他们走向操作舱。舱门是感应的,随着林婉晴的靠近,自动滑开。内部空间很大,足以容纳他们所有人。
操作台前有几个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易不凡示意林婉晴坐下。林婉晴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冰璃的鼓励下,坐到了主控位前。
当她坐下的瞬间,主屏幕亮起,一个温和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身份确认:林婉晴博士。权限等级:三级。欢迎回来。系统待命中。】
屏幕上出现了几个选项:【项目日志】、【实时监测】、【数据归档】、【系统维护】。
“试试项目日志。”易不凡低声道。
林婉晴深吸一口气,伸出还有些颤抖的手指,点向了【项目日志】。
屏幕闪烁,弹出一个需要次级密码的输入框。
【请输入‘创世纪’项目访问密码。】
“创世纪项目?”陈叔喃喃道,“好大的口气。”
林婉晴看着密码框,眼神再次变得迷茫,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犹豫地敲击了几个字符——但那动作生涩而混乱,显然她并不记得密码。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操作台边缘一个不起眼的、似乎是指纹识别的小区域。那里积了些许灰尘,与周围光洁的表面形成对比。
鬼使神差地,她将拇指按了上去。
滴!
一声轻响,并非来自主屏幕,而是来自她座椅侧面,弹出了一个隐藏的、极其狭窄的抽屉。抽屉里,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便签纸。
林婉晴拿起便签纸,展开。上面是用娟秀中带着一丝急促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以及一个复杂的符号。
【密码:prothe-bound (普罗米修斯-束缚)】
【小心‘镜子’,它们不止映照现实。】
看到这行字和那个符号的瞬间,林婉晴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量的、混乱的、破碎的记忆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她的脑海!
她看到自己穿着白大褂,在这个操作舱里紧张地工作;
看到巨大的培养罐中,浸泡着难以名状的、蠕动的阴影;
看到同事们狂热而又恐惧地讨论着“边界”、“认知锚点”、“现实稳定器”;
看到一份份标注着“绝密”的报告,上面反复提及“第四校区”、“异常活性化”、“收容失效”;
看到一个背影——清道夫的背影,在一个布满仪器的房间里,被强行注入某种暗红色的物质;
最后,她看到自己,在极度恐慌中,写下这张便签纸,藏入这个隐秘的抽屉,然后……然后是一片黑暗,以及醒来后作为“幸存者”林婉晴的记忆……
“啊——!”林婉晴抱住头,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大量的信息冲击让她几乎无法承受。
“婉晴!”易不凡连忙扶住她。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晴的颤抖才慢慢平息,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深沉的痛苦和明悟。
“我想起来了……一部分……”她的声音沙哑,“这里……是‘创世纪’项目的前沿观测站,也是……最初试图研究和控制‘那个东西’的地方。”
她指向屏幕上的“那个东西”,众人明白,指的是鬼校的核心,那个所谓的“吾主”。
“我们……我们不是偶然被卷进来的。”林婉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创世纪’项目失控了,导致了大规模的‘现实侵蚀’和‘认知污染’,第四校区是整个侵蚀的核心。我们……我们这些项目成员,是第一批被波及的……我们的记忆被篡改,被‘投放’到侵蚀区域,作为……观察样本,或者……稳定锚点?”
这个真相如同冰水浇头,让所有人从头凉到脚。
他们不是无辜的受害者,他们很可能本就是这场灾难的参与者,甚至……缔造者之一?他们的记忆,他们的身份,甚至他们的“幸存”,都可能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码?
“那清道夫……”易不凡立刻联想到了清道夫那异常的力量和被污染的状态。
“他……他是早期的‘适应性改造体’之一,代号‘清扫者’,目的是处理项目失控产生的‘异常衍生物’。”林婉晴痛苦地闭上眼,“但显然,他失败了,甚至被反向污染、同化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操作舱。
他们一直以来的挣扎、求生、寻找真相,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可能就站在真相的起点,甚至可能是导致这一切的元凶之一?
“现在不是追究过去的时候!”易不凡猛地打破沉默,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和坚定,“无论我们过去是谁,无论这场灾难因何而起,现在的我们,是想要活下去,想要结束这一切的人!婉晴,既然你想起了部分记忆和权限,我们能不能利用这里的资源,找到彻底终结它的方法?”
林婉晴看着易不凡,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信念,仿佛也从中汲取了力量。她用力点了点头,擦去眼角的泪水。
“是的……我可以试试。”她转向主屏幕,深吸一口气,输入了便签纸上的密码——prothe-bound。
【密码验证通过。权限临时提升至五级。允许访问‘创世纪’项目核心日志及部分管控权限。】
屏幕上的界面骤然变化,出现了更多、更复杂的选项和数据流。
“找到了!”林婉晴快速浏览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项目核心日志显示,最初用于抑制‘那个东西’活性,并构建‘现实稳定边界’的装置,代号‘阿赖耶识系统’,其主控核心就位于这个观测站的下方,被称为‘静滞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日志记载,在最后一次大规模收容失效前,‘阿赖耶识系统’被紧急启动,进入了‘深度静滞’模式,强行将‘那个东西’的大部分意识和活性封印。这也是为什么它一直需要通过低语、规则和代理(如清道夫)来缓慢渗透的原因!”
“也就是说,我们之前面对的那个心脏,可能只是它挣脱出来的一部分力量,或者是一个次级核心?”陈叔立刻反应过来。
“很有可能!”林婉晴点头,“真正的核心,被‘阿赖耶识系统’封印在‘静滞间’!如果我们能修复或者重启系统,或许就能加强封印,甚至……彻底净化它!”
希望,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簇火苗。
“静滞间在哪里?怎么进去?”易不凡追问。
林婉晴调出结构图,指向一个被多重安全门隔离的、位于观测站最底层的区域。
“在这里!但是要进入静滞间,需要最高权限——七级权限,或者……在系统判定达到‘终极危机’时,由拥有五级及以上权限者,启动‘牺牲协议’,强行开启!”
“牺牲协议?”所有人都捕捉到了这个不祥的词语。
林婉晴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她调出关于“牺牲协议”的说明,声音颤抖地念道:
【牺牲协议:当‘阿赖耶识系统’判定外界威胁已无法通过常规手段遏制,且具备高权限者自愿献祭其全部‘生命信息’及‘认知锚点’时,可启动该协议。协议将燃烧献祭者的一切,暂时获得超越权限的指令,强制开启静滞间,并极大强化系统输出功率。注:献祭者将彻底湮灭,无任何逆转可能。】
操作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牺牲协议……燃烧一切……彻底湮灭……
这几乎是一条用生命铺就的、与敌同归于尽的道路!
而此刻,拥有五级权限的,只有刚刚解锁了记忆的林婉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婉晴身上。
林婉晴看着屏幕上那冰冷的文字,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奇异地平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易不凡,看向冰璃,看向每一个同伴,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泪痕,却无比决然的微笑。
“也许……这就是我存在的意义。”她轻声说,“为我自己……也为你们……犯下的过错……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