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碑庐虽名为“庐”,实则只是几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天然堆叠、勉强形成的一处遮风避雨之所。内部空间狭窄,仅能容两三人盘坐,地面铺着厚厚一层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干燥苔藓和落叶,踩上去柔软无声。岩石缝隙间有清泉渗出,在角落汇成一洼小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汽带着岩石特有的清冽气息。
此地虽简陋,却处于碑林外围场域的庇护之下,那份深沉厚重的“安宁”与“寂静”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靠近碑林核心,比静苔洞更多了几分文明沉淀的肃穆与沧桑。对于需要修炼“静寂之象”与“万象归藏”的凌昊而言,此处环境堪称绝佳。
阿岳留下的警戒传讯符阵,如同无形的边界,将守碑庐这片小小区域与碑林其他部分隔开。符阵并不限制出入,但只要凌昊或月琉璃试图越过边界,走向碑林更深处或其他方向,符阵便会发出只有布阵者能感应到的警报。这是一种温和但明确的监控。
凌昊与月琉璃对此并无异议。合作本就建立在相互约束的基础之上。他们简单清理了一下守碑庐内部,布下自己的防护与隔音禁制后,便立刻开始了新一轮的修炼。
时间紧迫。墟眼因为印记被初步削弱而产生的“好奇”窥探,如同悬顶之剑。花海深处被惊动的古老存在,亦是潜在威胁。必须尽快提升实力,稳固“万象归藏”的修行成果。
凌昊盘膝坐在水潭边,身下是柔软的苔藓。他闭目凝神,开始尝试将无字青碑传承的“静寂之象”与自身状态彻底融合。
这一次的修炼,与在静苔洞中又有不同。静苔洞的“静”,更多是环境施加的、偏向于“停滞”与“遗忘”的外力。而此刻,他要主动从内而外,将自己的一切——心跳、呼吸、血流、神念、乃至黑石本源的每一丝波动——都调节、驯化,使其符合“静寂之象”那“万物归寂,返璞归真”的至高意境。
这并非压制,而是引导,是让自身的存在频率,无限趋近于“无”,趋近于这片碑林、这片天地最深沉的那份“静”的背景音。
月琉璃则守在一旁,并非仅仅护法。她也在修炼,修炼她的“映照守护”之道。她要将这份“守护”,从之前被动的“遮蔽”与“模拟环境”,向更主动、更精微的“辅助调节”与“共鸣引导”方向发展。
她以自身清澈的月华为镜,映照着凌昊的状态。当凌昊心神偶有浮躁,黑石波动稍显跳脱时,她便以月华轻柔拂过,如同清风拂去微尘,助他重归“静”轨。当凌昊尝试调动寂灭真意去接触、分析印记连接节点时,她的“映照”之力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和稳定器,帮助凌昊更清晰地感知节点结构,同时稳固周围能量,防止意外扰动。
两人之间的配合,在一次次的尝试与磨合中,变得越发默契、精妙。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明确的神念交流,往往只是一个细微的能量波动或气息变化,对方便能心领神会,做出最恰当的辅助或调整。
在这种深度协同修炼的状态下,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日升月落,星光轮转。
凌昊对“静寂之象”的体悟日渐加深。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缓慢地“沉入”一片无光的深海,外界的喧嚣、体内的力量奔流、乃至自我的意识,都在这片“寂静之海”中缓缓沉降、稀释、最终与这片“静”融为一体。他不是在对抗或模仿“静”,而是正在成为“静”本身的一部分。
在这种状态下,他体内那墟眼印记的存在,变得越发“突兀”与“不谐”。就像在一幅完美和谐的静物画上,滴落了一滴污浊的墨点。那些连接印记与黑石的“法则丝线”与“耦合节点”,在他此刻极端敏锐且空明的感知中,纤毫毕现,甚至能隐约“看”到丝线上流转的、属于墟眼的那一丝冰冷、死寂、充满吞噬欲的规则信息。
是时候尝试真正的“万象归藏”了。
凌昊锁定了一个相对独立、结构在“静寂之象”映照下显得最为“松散”的表层节点。他没有像之前那样,仅仅在节点外围构筑“虚假反馈回路”,而是按照传承中获得的法则阵图指引,开始调动自身那已经高度契合“静寂”意境的寂灭真意,如同最灵巧的刻刀与画笔,缓缓地、直接地“切入”那个节点的规则结构内部!
这不是覆盖或伪装,而是真正的“修改”与“同化”!
寂灭真意携带着凌昊自身的生命印记、文明火种的气息、以及“静寂之象”的道韵,开始尝试“覆盖”并“替换”掉节点中属于墟眼印记的那部分规则信息。这个过程极其危险,如同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法阵核心,替换一枚关键的符文,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节点崩溃、规则反噬,甚至直接惊动墟眼本体。
月琉璃全神贯注,将“映照守护”之力提升到极限。她的月华不再仅仅是笼罩或稳定,而是化作无数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镜光线”,精确地缠绕在凌昊寂灭真意操作的“刻刀”周围,一方面映照并反馈着节点内部每一丝最微小的规则变化,为凌昊提供实时“导航”;另一方面,这些“镜光线”自身也具备微弱的“模拟”与“稳定”特性,在寂灭真意进行“替换”操作的瞬间,它们会立刻模拟出原有规则信息的“虚假波动”,填补可能出现的“规则真空”,确保节点在改造过程中,对外(尤其是向墟眼方向)传递的波动尽可能保持“正常”。
这是两人能力的极致配合,是对心神、能量、法则理解与控制力的终极考验。
汗水从凌昊的额头渗出,尚未滴落,便被身周无形的“静”之意境蒸发。月琉璃的脸色也微微发白,维持如此精微高强度的“映照”与“辅助”,消耗巨大。
节点内部,属于墟眼的冰冷规则信息,在寂灭真意与“镜光线”的联合作用下,开始极其缓慢地褪色、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凌昊自身那带着寂灭与新生双重意境、却更加内敛平和的规则信息。
百分之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当节点内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墟眼规则被成功“替换”为凌昊自身规则时,异变突生!
那被替换的部分,虽然已经改变了“内核”,但其外在的“形态”与“波动频率”,在月琉璃“镜光线”的模拟维持下,依旧与原先几乎一模一样。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凌昊的心神深处,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
“咦?”
这声音并非真实响起,更像是一道直接烙印在灵魂层面的、充满纯粹“疑问”与“探究”的意念冲击!其浩瀚、冰冷、漠然的程度,远超之前在静苔洞感受到的“注视”!
墟眼!它似乎察觉到了某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不协调”!就像一个人抚摸自己常年佩戴的玉佩,虽然玉佩看起来、摸起来都和往常一样,但佩戴者就是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了?
这声“咦?”带来的冲击,让凌昊高度集中的心神猛地一震,寂灭真意的操控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
就是这一丝波动,让那正在被“替换”的节点,规则结构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月琉璃的“镜光线”虽然立刻全力稳定、模拟,但终究慢了半拍!
节点对外(向墟眼方向)传递的波动,出现了一道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测量的“畸变”!
下一刻,那道冰冷的意念,陡然变得“专注”起来!
仿佛一只漫不经心扫视地面的巨兽,突然将目光聚焦在了某粒微尘之上!
一股远比之前清晰、沉重、带着实质性“压迫”与“解析”欲望的“注视感”,跨越无尽虚空,再次降临!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扫视,而是近乎“凝视”!
凌昊与月琉璃瞬间如坠冰窟!神魂仿佛被无形的、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连思维都出现了刹那的冻结!守碑庐周围的“安宁场域”剧烈波动,岩石缝隙中渗出的泉水表面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更糟糕的是,随着墟眼这更加“专注”的凝视,凌昊体内那刚刚被替换了百分之十五的节点,以及其他的所有印记连接节点,同时产生了强烈的、不受控制的“共鸣”与“牵引”!仿佛这些节点本身,就是墟眼延伸过来的“触须”,此刻正在主人的意志下,自发地想要“回归”或“传递”更多信息!
“稳住!”凌昊在心中怒吼,不顾神魂传来的撕裂般剧痛,强行催动“静寂之象”的意境,如同最坚固的堤坝,抵御着那无孔不入的冰冷凝视与体内的节点躁动。黑石本源疯狂运转,将那些想要“叛变”的节点死死压制、包裹。
月琉璃也咬牙支撑,将“映照守护”之力发挥到极致,在两人身周构筑起层层叠叠、不断变幻的“环境假象”,试图干扰、扭曲那“凝视”的感知。她甚至尝试将自己的部分月华本源,模拟成碑林“安宁场域”的波动,融入周围环境,增强遮蔽效果。
或许是“静寂之象”的意境对墟眼的感知确有干扰之效,或许是月琉璃拼尽全力的“环境欺诈”起了作用,也或许是碑林本身特殊的场域在无形中削弱了外来的窥探那股令人绝望的“凝视”,在持续了大约三息之后,似乎并未捕捉到足够清晰、确定的目标,带着一丝更加浓厚的“疑惑”与“探寻”之意,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压迫感消失的瞬间,凌昊与月琉璃同时身体一晃,险些瘫倒在地。两人脸色惨白如纸,嘴角皆溢出淡金色的神魂光粒,气息萎靡,显然都受了不轻的神魂震荡与能量反噬。
守碑庐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好半晌,凌昊才艰难地抬起手,抹去嘴角的光粒,声音沙哑:“好险差一点就被‘锁定’了。”
月琉璃心有余悸地点头:“它好像开始怀疑了。虽然没能确定,但我们的‘替换’操作,似乎引起了它本能的警觉。‘万象归藏’比预想的还要危险。”
凌昊内视自身,那个被替换了百分之十五的节点,在刚才的躁动与压制后,暂时稳定下来。替换的部分并未被“挤”出去,依旧稳固存在,且确实使得该节点整体的“异质”波动减弱了一些。这证明“万象归藏”的思路是绝对正确的,效果也是显着的。
但代价是,引起了墟眼更高程度的关注。
“看来,‘替换’不能操之过急,更不能在替换过程中引起任何一丝一毫的规则波动异常。”凌昊沉声道,“我们需要更慢、更稳、替换的比例更小,同时,你的‘映照模拟’必须做到天衣无缝,在替换的瞬间,不能让节点对外传递的波动出现任何‘畸变’,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刹那的异常都不行!”
月琉璃苦笑:“谈何容易。刚才那一下,已是我的极限。要毫无破绽需要对节点原有波动规律、对‘替换’引起的微观变化、对环境干扰的模拟,都达到匪夷所思的精微掌控。”
“所以,我们都需要突破。”凌昊目光坚定,“我的‘静寂之象’需更加深入,直至自身‘静’到连墟眼的‘触须’(印记节点)都难以感知到我的‘存在’和‘动作’。你的‘映照’之道,也需更进一步,不仅‘映照’真实,更要能‘预测’和‘完美复刻’规则变化的每一个细节。”
他看向月琉璃,眼中带着一丝歉意和决然:“接下来,恐怕要辛苦你了。我们恐怕要在这里,进行更长时间、更枯燥、也更具风险的修炼了。”
月琉璃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语气恢复平静:“既已同行,自当共赴。风险与枯燥,何足道哉。只是墟眼经此一事,日后窥探恐怕会愈发频繁和细致。我们需有对策。”
凌昊点头,目光望向守碑庐外,那笼罩在寂静中的碑林:“或许我们需要主动利用这里的环境。碑林的‘安宁场域’,对墟眼的窥探有天然的削弱和干扰。我们之前的修炼,更多是自身适应此地的‘静’。或许,可以尝试更深层次地‘借势’,将我们的‘静寂之象’与‘映照守护’,与这片碑林的场域本源,进行一定程度的‘共鸣’甚至‘连接’,从而获得更强的遮蔽与干扰效果。”
这个想法大胆而冒险。碑林场域神秘莫测,主动与之深度连接,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动整个碑林的反弹,或者被其中蕴藏的浩瀚文明记忆冲击,迷失自我。
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应对墟眼可能升级的窥探。
就在两人商讨后续修炼方向与风险对策时,守碑庐外,阿岳布下的警戒传讯符阵,其中一枚土黄色玉符,忽然微微一亮。
一道凝练的、属于阿岳的神念信息,传入凌昊与月琉璃的识海:
“村长有令:合作可续,细则如下。另,花海异动初步平息,但地脉监测显示,深处确有未知古老意识苏醒迹象,活跃度缓慢提升。雾海‘九渊锁灵阵’三处边缘辅阵出现微弱应力异常,疑与‘外兆’波动变化及花海异动有关。你等修炼若有进展,或感知异常,速报。”
信息言简意赅,既传递了守墓人高层的正式决定(合作继续),也通报了外部情况的最新变化(花海深处存在苏醒、雾海封印出现应力异常),并再次强调了信息同步的要求。
凌昊与月琉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外部的局势,并未因他们获得传承和初步合作而缓和,反而因为他们的行动(削弱印记)和之前的连锁反应,显露出更加复杂和危险的苗头。
花海深处的古老存在,雾海封印的应力异常这些,恐怕都需要他们,在解决自身隐患的同时,去面对和应对。
前路,依旧遍布荆棘。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有了相对明确的道路,也有了可以有限度依靠的“盟友”。
凌昊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的疲惫与伤势,对月琉璃道:“先疗伤调息。待状态恢复,我们便开始尝试‘借势碑林’之法。至于外部情况暂时以监控和上报为主。在我们拥有足够自保和应对能力之前,不宜贸然介入。”
月琉璃点头赞同。
两人不再言语,各自服下丹药,开始闭目调息。
守碑庐内,重归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与更加坚定的决心。
而在他们感知不到的极高处,碑林上空那永恒流转的稀薄云霭之后,一双冰蓝色的、纯净剔透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下方,注视着守碑庐,也仿佛穿透了岩石,注视着正在调息的两人。
阿尘抱着他的白兔,悬浮于云霭之中,衣袂与发丝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替换了一点点就被‘大家伙’‘闻’到不对劲了”阿尘低声自语,“‘骗人’果然很难呢。不过能想到‘借’傻石头们的力量来帮忙藏倒是有点小聪明。”
他怀里的白兔,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雾海向雾海方向,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灰点’变淡,‘大家伙’看得更用力,‘笼子’里的‘坏东西’们好像也更‘兴奋’了?真是麻烦。”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守碑庐。
“快点变强吧,小虫子们。”阿尘的声音飘散在云气中,“‘绣花’要绣得快一点,漂亮一点才行。不然‘守墓的老头子’们可能会改变主意,‘睡觉的姐姐’也可能会被真正吵醒那时候,就真的不好玩了。”
话音落下,他与白兔的身影,如同融入阳光的露珠,悄然消散在云霭深处,不留一丝痕迹。
唯有碑林,依旧在永恒的寂静中,沉默地矗立,如同文明的墓碑,又像是守护着最后秘密与希望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