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时辰,在深度修炼与体悟中倏忽而过。
当凌昊再次睁开双眼时,眸底深处,仿佛沉淀下了一层薄薄的、属于碑林亘古寂静的微光。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舒展,指尖并无灵光闪烁,却隐隐与周遭三碑形成的静域场产生着细微共鸣。
意念微动,依照“抚灵印”的法门运转。
没有黄婆施展时那种举重若轻的古老韵味,但凌昊指尖划过的轨迹,已然初具雏形。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色波纹,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在身前空气中荡开,柔和地融入周围环境。虽然远达不到黄婆那种瞬间过滤庞杂意念洪流的效果,但凌昊能感觉到,若再有之前那种程度的“记忆回响”冲击,他至少能独立缓冲掉其中最激烈的部分,为心神争取到宝贵的调整时间。
“抚灵印,初步掌握。”凌昊心中一定。这门法门易学难精,核心在于对碑林“静”之意境的深度理解与共鸣。他凭借“借势”状态和之前的洗礼,算是入门了。
更让他欣喜的是“观碑诀”。
在与月琉璃共同参悟、反复推演后,这道法门带来的视角提升是颠覆性的。
之前,月琉璃的“绝对映照”提供的是客观、精确的“结构地图”与“能量流向”。而“观碑诀”,则像是为这张精密地图,额外标注上了“情感色彩”、“意志强度”、“历史背景”与“规则倾向”等多维度的“图层”。
当凌昊再次内视墟眼印记,以“观碑诀”的心法辅助月琉璃的映照时,感知顿时丰富、立体了无数倍。
那五个关键节点,不再仅仅是规则结构复杂的“点”。在“观碑诀”的视角下,他能“看到”每个节点散发出的、极其隐晦但特质分明的“意蕴”。
节点一,结构相对简单,却透着一种冰冷的“秩序感”与“监控欲”,仿佛墟眼意志中,最基础、最不容置疑的“存在确认”部分。
节点二,规则网络交织,带有一种“适应性”与“潜伏性”,像是能够根据环境微调自身表现,力求隐蔽与持久。
节点三(已完成外层篡改),原本应是最具“侵略性”和“溯源活性”的,但此刻,被凌昊以寂灭静意规则细丝篡改过的外层螺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沉寂”与“同化”意味,仿佛正在缓慢“沉睡”或“融入背景”。而更深层未被触及的部分,则依旧传递出强烈而稳定的“指向性”与“连接渴望”。
节点四与五,结构各有侧重,但都隐约流露出一种“防御反击”的意味,似乎是印记受到强力冲击或试图被彻底抹除时,才会激活的“保险机制”。
“原来如此”凌昊心中明悟更深。墟眼印记并非死物,它每一个部分都承载着墟眼意志的某种“功能倾向”或“性格侧面”。粗暴的覆盖或抹除,之所以容易引发反噬,不仅是因为破坏了结构,更是因为“刺激”到了这些内在的“功能倾向”。
而他的“编织”之法,之所以有效,正是因为他在尝试“欺骗”和“引导”这些倾向。以契合其结构的方式,用自身真意(寂灭与静)去“感染”和“篡改”其“意蕴”,使其功能发生偏转——从“监控凌昊”,转向“沉寂”或“融入碑林背景”。
有了“观碑诀”的辅助,这种“欺骗”和“引导”将更加有的放矢,更加精细入微。他甚至可以尝试针对不同节点的“意蕴特质”,调整自己规则细丝的“情绪色彩”与“说服方式”。
“琉璃,”凌昊神念传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可以调整方案。节点一、二,以强化‘沉寂’与‘背景化’为主;节点三已完成外层,内层接触时,重点模拟‘溯源通道’连接点的‘稳定假象’;节点四、五,暂时维持观察,若有异常激活迹象,优先以‘抚灵印’结合静域场进行‘安抚’与‘隔离’。”
“同意。”月琉璃清冷的声音响起,同样透着一丝专注,“‘观碑诀’视角下,我的‘镜光线’引导可以更加精准地配合不同节点的‘意蕴共鸣点’。预计整体效率可提升百分之二十以上,风险预估误差降低百分之十五。”
两人精神大振,正欲趁热打铁,开始新一轮、更有针对性的“编织”作业时,守碑庐外的符阵,传来了轻微的叩击波动。
这一次的波动,带着明显的“药庐”印记,平和而温润。
是送补给的人到了。
凌昊与月琉璃暂且收功。片刻后,一名身着淡青短衫、面容朴实的少年,提着一个不起眼的藤编小箱,在符阵引导下走了进来。少年修为不高,但气息纯净,眼神清澈,对凌昊二人恭敬行礼后,将小箱放下。
“黄长老吩咐,将此箱交予二位。两只,皆以碑林特有草木、玉髓,辅以古法炼制,药性温和,契合此地气机,可助修行。”少年声音平稳,显然受过叮嘱,“长老还说,香可点燃,蒲团可坐,玉露每次修炼前服用三滴即可,切勿贪多。”
“有劳小哥,代我二人谢过黄长老。”凌昊接过小箱,入手微沉,能感受到其中物品蕴含的宁静祥和气息。
少年点点头,并不多言,转身离去,步伐轻快,很快消失在碑林小径深处。
凌昊打开藤箱。两支约拇指粗细、色泽深褐、隐现木质纹理的线香,静静躺在玉盒中,散发出类似雨后森林土壤的清新淡香。一瓶半透明的玉露,盛在巴掌大的羊脂玉瓶里,微微晃动间,可见其中有点点银芒闪烁,如同浓缩的星光。两只蒲团则以某种不知名的青色草茎编织,触手温凉,散发着草木清香,编织手法古朴,似乎也蕴含着简单的宁神符文。
“守墓人一脉,底蕴深厚,且心思细腻。”月琉璃轻声道。这些物品看似寻常,但无论是材料选择还是炼制手法,显然都经过了长期优化,专门用于在碑林这种特殊环境下辅助修炼,价值不菲。
凌昊点头,取出一支凝神香,以真元引燃。香头亮起一点暗红,随即一缕淡青色、几乎看不见的烟气袅袅升起。烟气并不扩散,反而如同受到无形力场牵引,缓缓萦绕在凌昊与月琉璃身周三尺范围内,形成一个小小的、香气氤氲的宁静区域。
吸入一口,凌昊顿觉灵台更加清明,心神中因长时间精密操作而产生的一丝疲惫与燥意,被悄然抚平。蒲团坐上去,一股温和的凉意自下而上,辅助稳定气血与真元流转。那玉露虽未服用,但仅仅打开瓶塞轻嗅,便觉神魂舒畅。
“好东西。”凌昊赞叹一声,“有此相助,我们至少能延长一倍的有效修炼时间。”
两人不再耽搁,重新进入状态。点燃的凝神香静静燃烧,青烟袅袅;蒲团散发清凉;凌昊与月琉璃各服下三滴养魂玉露,一股清凉舒泰之感直透神魂深处。
在“观碑诀”新视角的辅助下,在碑林静域场与丹药外物的多重加持下,凌昊的“编织”进程陡然加快!
对节点一、二的深度篡改,进展顺利。寂灭静意规则细丝,如同最高明的微雕大师,沿着“观碑诀”揭示的“意蕴脉络”,精准地进行着“沉寂”与“背景化”的渗透。节点一那种冰冷的“监控欲”被逐渐覆盖上一层“漠不关心”的沉寂外壳;节点二的“潜伏性”则被引导向更深层次的“自我封闭”。
体内印记散发出的“异质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持续而稳定地消融着。凌昊甚至能模糊感知到,那来自遥远虚空的、若有若无的“注视感”,似乎也变得更加缥缈、更加难以锁定。
节点三的内层结构,是接下来的硬仗。凌昊没有冒进,而是先以大量规则细丝,在已完成篡改的外层螺旋与内层之间,构筑起一层厚厚的、以“静寂”和“虚假稳定”为核心的“缓冲区”与“误导层”。同时,月琉璃开始模拟节点三与印记核心之间那三条“溯源通道”的“正常活跃假象”,其模拟精度在“观碑诀”辅助下,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
就在凌昊集中精力,开始尝试接触节点三内层结构最外围的一条规则回路时——
“嗡”
一阵极其轻微,但仿佛直接响在灵魂层面的“颤鸣”,毫无征兆地,从碑林深处传来!
这一次,并非碑林自然的“记忆回响”潮汐。
这“颤鸣”声中,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冰冷,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贪婪”与“饥渴”!
凌昊浑身汗毛倒竖!体内墟眼印记的五个节点,尤其是节点四和五,在这“颤鸣”传来的瞬间,齐齐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悸动”!仿佛沉睡的毒蛇被同类的嘶鸣惊醒!
月琉璃的映照瞬间捕捉到异常:“警告!外部未知高层次意念波动,引发印记节点四、五活性异常提升!活性增幅:百分之三百!规则结构出现不稳定震颤!‘溯源通道’模拟压力激增!”
几乎同时,守碑庐外围的所有符阵,齐齐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嗡鸣大作,形成层层叠叠的光罩,将庐舍与三碑区域牢牢护住!显然是感应到了巨大的威胁,自动激发了最高级别的防御!
黄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静域场边缘,她脸色凝重至极,浑浊的双眼死死盯向碑林某个幽暗的深处,那里,正是“颤鸣”传来的方向!
“第三类碑!”黄婆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是‘噬念碑’!它怎么会在此时异动?!”
她猛地回头,看向凌昊,疾声道:“收敛所有气息!稳固心神!断绝与外界一切主动共鸣!它在‘嗅探’活跃的、尤其是带有‘墟’之性质的高质量念力或印记波动!”
凌昊心头巨震,毫不犹豫地全力运转“静寂之象”,同时强行压下体内因节点四、五异动而产生的规则涟漪,甚至暂时停止了“编织”作业,将心神彻底内敛,如同化作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月琉璃也瞬间收敛所有月华与外放神念,将映照范围收缩至极限,仅维持最基本的体内监控。
凝神香的青烟似乎也感受到了恐怖,不再袅袅上升,而是紧贴着地面缓缓流淌。
那冰冷的“颤鸣”持续了约三息时间,如同无形的雷达波,一遍遍扫过碑林。凌昊能感觉到,某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守碑庐的重重符阵防御,在他所在的区域微微“停留”了一瞬。
就在他以为自己已被发现的刹那——
“颤鸣”声戛然而止。
那股冰冷、贪婪的“注视感”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了碑林深处,消失不见。
守碑庐外围符阵的光芒,也缓缓黯淡下去,恢复平静。
但空气中残留的那种令人灵魂战栗的余韵,以及体内墟眼印记节点四、五虽然活性开始下降、却依旧高于正常水平的“悸动”,都提醒着凌昊,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黄婆依然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目光复杂地看了凌昊一眼,又望向“噬念碑”所在的方向,喃喃道:“偏偏是这个时候是巧合,还是”
她摇了摇头,似乎压下心中疑虑,对凌昊二人沉声道:“‘噬念碑’异动,事非寻常。你们暂时停止深入修炼,以巩固现有成果、平复印记波动为主。老身需立刻去见白石。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三碑静域场范围,也不要再尝试接触印记深层结构。”
说完,她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原地,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动用了某种秘法。
凌昊与月琉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后怕。
第三类碑,“噬念碑”听名字便知绝非善类。其异动竟能直接引动墟眼印记的强烈反应!
“看来,这碑林之中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凌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着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印记悸动,以及远处那令人不安的寂静,“我们的‘归藏’之路,恐怕不会那么平静了。”
月琉璃轻轻点头,望向碑林深处那片幽暗,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