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渐散,碑林在微茫的天光中显露出沧桑轮廓。
凌昊完成调息,走出守碑庐。一夜修炼,虽精神略有疲惫,但神魂在镇魂叶符的温养下反而更加凝实。他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碑林特有的“静”之气息涌入肺腑,与体内寂灭静意隐隐呼应。
黄婆已在小院中清扫落叶,见到凌昊出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小友昨夜休息可好?老身似乎感应到庐内规则波动略有异常。”
凌昊心头微凛,面上却保持平静:“多谢前辈关心。昨夜尝试将镇魂叶符的意蕴融入修炼,略有所得,许是过程中引动了些许规则涟漪。”
“哦?”黄婆停下扫帚,仔细打量了凌昊一番,“能引动规则涟漪看来小友对‘静’之一道的领悟,比老身预想的还要深入。不过,”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碑林不比外界,某些波动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小友还需谨慎为上。”
这话似有深意。凌昊顺势问道:“前辈是指碑林深处那些不稳定的意念残留?”
黄婆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抬头望向碑林深处,幽幽道:“万载以来,此处埋葬的不仅是修士尸骨,更有无数执念、秘法、甚至被镇压的邪祟。守墓人一脉世代镇守,靠的是对‘静’之规则的掌控,以及对碑林每一处变化的了然于心。但即便如此,总有些东西会趁着夜色蠢蠢欲动。”
她收回目光,看向凌昊:“白石赐你镇魂叶符,自有其考量。此符不仅护你神魂,其与古树共鸣的特性,也能让你对碑林某些‘异常’更为敏感。若你察觉到什么,不必惊惶,但需牢记——在彻底完成‘归藏’前,莫要轻易涉险深入碑林。有些存在,连守墓人处理起来都需费一番周折。”
凌昊听出黄婆话中暗示,拱手道:“晚辈谨记。对了,前辈在此守碑多年,可曾见过碑林中出现过非守墓人所属的特定足迹?比如,带有鳞纹的软底靴印?”
黄婆扫地的动作微微一顿。
数息沉默后,她才缓缓道:“小友何出此问?”
凌昊早已备好说辞:“昨夜修炼时,镇魂叶符曾有过一丝微弱共鸣,方向指向碑林深处。晚辈虽未擅离守碑庐,但心中不免好奇——究竟是何等存在,能引动古树意蕴的回应?是碑林自身的某种自然现象,还是外来之物?”
“鳞纹软底靴”黄婆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老身确实见过。约莫三十年前,曾有一伙‘潜渊客’闯入碑林深处,试图盗取一块记载上古炼魂秘法的残碑。彼等皆着特制鳞纹靴,踏地无声,行走时能短暂融入阴影,极善隐匿。为首之人修为已达化神中期,配合其秘术,一度躲过守墓人巡查,深入碑林腹地。”
“后来呢?”凌昊追问。
“后来?”黄婆冷笑一声,“碑林若这般容易来去自如,守墓人一脉早就颜面扫地了。当时坐镇的长老启动‘静域诛邪大阵’,以碑林万载积累的‘静’之意境为基,将那伙人尽数镇压。为首者神魂被剥离,封入‘噬念碑’中,永世受万念噬心之苦。余者或死或囚,无一人逃脱。”
凌昊心中一震。化神中期修士,配合秘术团队,竟然被镇压得如此彻底?守墓人的底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不过,”黄婆话锋一转,“当年那伙人虽被剿灭,但其背后势力却一直成谜。‘潜渊客’并非宗门或世家,更像是一个松散的地下组织,专精盗墓、探秘、夺取上古遗物。三十年间,外界时有传言,说‘潜渊客’并未真正覆灭,只是转入更深的暗处。若真如此”她看向凌昊,眼神复杂,“小友昨夜感知到的,恐怕不是好事。”
潜渊客?盗取上古遗物的地下组织?凌昊迅速将这一信息与昨夜发现的脚印、能量印记联系起来。月琉璃的声音在他意识中响起:“信息匹配度分析——鳞纹软底靴特征吻合;擅隐匿、避巡查的行为模式吻合;对碑林内部情况有一定了解的可能性存在。综合判断,昨夜活动痕迹属于‘潜渊客’或其相关势力的概率上升至百分之七十四。”
“前辈,这‘潜渊客’为何对碑林如此感兴趣?难道仅是为了一块上古残碑?”凌昊试探问道。
黄婆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将扫帚靠在墙边,走到院中石凳坐下,示意凌昊也坐下。
“小友可知,‘噬念幽墟’为何会成为归藏圣地?”她反问道。
凌昊略一思索:“据闻,此地乃上古大战遗迹,陨落修士无数,其执念与秘法残留在碑中,形成独特意境场域,有助于修士感悟、凝聚自身‘意’之核心。”
“这是对外的说法。”黄婆压低声音,“实则,噬念幽墟深处,镇压着比上古修士执念更为古老、更为可怕的东西。”
凌昊瞳孔微缩。
“守墓人世代口传一桩秘辛,”黄婆的声音近乎耳语,“万载之前,此界曾爆发一场波及诸天的大劫。有域外邪魔入侵,其形态非生非死,无形无质,专食生灵意念,所过之处,万物归寂,唯剩空壳。当时此界大能联手,付出惨痛代价,终将邪魔主体封印于九处绝地。其中一处便是噬念幽墟。”
“噬念幽墟下,镇压着一部分邪魔残躯?”凌昊心中掀起惊涛。
“非是残躯,”黄婆摇头,“是‘概念’。那邪魔名‘寂灭魔念’,本身便是‘寂灭’这一概念的具象化存在。它无形无质,却能侵蚀万物存在的根基——‘存在之念’。修士陨落后残留的执念,反而成了镇压它的最佳‘锁链’。因为执念越强,存在之念越顽固,越能抵抗寂灭侵蚀。”
她顿了顿,继续道:“守墓人一脉的真正使命,并非仅仅是守护这些石碑,而是维持整个镇压大阵的运转。万载以来,无数修士来此‘归藏’,借碑林执念磨砺自身意志,其过程中散逸的‘存在之念’,实际上也在不断加固封印。”
凌昊只觉背脊发凉。他此前只将碑林视为修炼宝地,却不知此地竟隐藏着如此惊天之秘。
“那么‘潜渊客’的目标”
“老身怀疑,他们真正的目标并非某块石碑,而是封印本身。”黄婆脸色凝重,“三十年前那伙人盗取的上古炼魂秘法残碑,记载的正是‘意念剥离与重构’之术。若有人掌握此法,配合特殊手段,或许能‘抽取’封印中部分被镇压的寂灭魔念,加以利用。
“利用寂灭魔念?那岂不是自寻死路?”凌昊皱眉。
“寻常修士接触魔念,自是神魂寂灭的下场。”黄婆道,“但若有某些疯狂之辈,或以秘法将魔念炼成灭魂毒咒,或妄图以其侵蚀他人意志,操控心神甚至,传说中曾有上古邪修,试图融合魔念,成就‘寂灭道体’,化身行走的灭世灾劫。”
凌昊沉默。若黄婆所言非虚,那么碑林暗处潜伏的危机,远比他想象的更为严重。
“前辈告知晚辈这些秘辛,是希望晚辈”凌昊试探道。
黄婆深深看了他一眼:“白石赐你镇魂叶符,老身便知你已被卷入此事。你身上有某种‘特殊’气息,虽极力隐藏,但在碑林这种地方,仍会如黑夜明灯般显眼。守墓人中,有人对你寄予厚望,亦有人心怀叵测。”
她站起身,重新拿起扫帚:“老身言尽于此。小友只需记住——完成你的归藏,尽快离开碑林。在实力不足前,莫要深究,莫要涉险。有些漩涡,一旦卷入,便再难脱身。”
说完,黄婆不再多言,继续低头清扫院落,仿佛刚才那番惊世骇俗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凌昊回到守碑庐内,闭目静坐,心中却波澜起伏。
“琉璃,分析黄婆话语可信度。”
“正在调取守墓人历史记载、碑林能量结构、上古大劫传说等多源信息进行交叉验证。”月琉璃的镜光微微流转,“初步结论:黄婆所述关于‘寂灭魔念’及封印之秘,与碑林深层能量结构特征存在高度相关性。碑林底部确实存在一个规模庞大的复合封印阵列,其能量性质与常规修士阵法差异显着,带有强烈的‘概念束缚’特征。”
“守墓人内部对宿主的关注度评估修正——存在多个利益集团的可能性上升至百分之六十八。白石长老可能属于‘庇护派’,希望宿主顺利完成归藏;但亦可能存在‘利用派’或‘敌视派’,意图借宿主达成某种目的。”
凌昊揉了揉眉心。情况比他预想的复杂太多。本以为只是修炼过程中的小波折,却不想牵扯出上古秘辛、地下组织、守墓人内部纷争,甚至可能涉及域外邪魔。
“优先目标不变,”他沉声道,“完成墟眼印记的‘欺骗性编织’,成功归藏。唯有自身实力提升,才有应对变局的资本。同时,暗中收集更多信息——关于潜渊客,关于守墓人内部派系,关于寂灭魔念封印的现状。”
“明白。建议:今日修炼结束后,以‘熟悉碑林环境、感悟不同石碑意境’为由,在黄婆许可范围内,对昨夜发现异常痕迹的区域进行外围观察。可借助镇魂叶符的共鸣特性,尝试捕捉更多线索。”
“可行。”
凌昊压下心中杂念,再次进入修炼状态。这一次,他更加专注。镇魂叶符的“守静”意蕴已初步融入背景沉寂层,此刻催动起来,神魂宛如被一层温润坚韧的薄膜包裹,外界的规则涟漪、意念扰动,皆被柔化过滤。
墟眼印记节点三的篡改继续进行。有了前一夜的经验,以及黄婆那番话带来的紧迫感,凌昊的进度反而加快了几分。
月琉璃的镜光将节点结构层层剖解,标注出最优路径。凌昊的寂灭静意细丝,在“抚灵印”波纹的引导下,如同精密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入规则回路的关键节点,进行覆盖、扭转、伪装。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当凌昊完成节点三约百分之六十的篡改时,已近午时。
他暂时收功,走出守碑庐。黄婆已备好简单的灵食——几枚青果,一壶清露。
“小友修炼进度颇快,”黄婆将食盒递上,“但莫要贪功冒进。碑林深处,有些存在对‘快速变化’尤为敏感。”
凌昊心中一动:“前辈是指那些被镇压的执念,会主动感应修士的进步?”
“执念亦有其本能。”黄婆淡淡道,“越是强大的执念,越渴望‘延续’。它们会本能地靠近那些快速成长、意志坚定的修士,试图依附、融合,甚至夺舍重生。”
夺舍?凌昊想起昨夜“噬念碑”的异动,那贪婪的意念触须,难道并非偶然?
“多谢前辈提醒。”凌昊郑重道。
用过灵食,凌昊提出想在碑林外围走走,感悟不同石碑的意境,以完善自身对“静”之规则的领悟。黄婆略作沉吟,取出一枚古朴的木符递给他:“此乃‘守碑令’,持之可在三碑静域场外围三里内自由行走。若遇异常,捏碎木符,老身自会感应。切记——莫要越过三里界限,更莫要接近任何散发‘恶意’或‘诱惑’之意的石碑。”
“晚辈谨记。”
凌昊接过木符,入手温润,刻有简单的守护符文。他向黄婆一礼,便迈步走入碑林。
白日的碑林,少了几分夜的诡秘,多了几分沧桑肃穆。无数石碑林立,形态各异,有的完整如新,有的残破倾颓。每一块石碑,都承载着一段尘封的往事,一道不灭的执念。
凌昊缓步而行,寂灭静意自然流转,将自身气息完美收敛。镇魂叶符紧贴胸前,隐隐散发着清凉意蕴,让他对周围石碑散发的意念波动感知更加清晰。
他能“听”到那些无声的哀叹、不甘的怒吼、缠绵的眷恋、决绝的誓言万般情绪,千种执念,皆被时光磨洗,化作碑林中永恒的“背景音”。
月琉璃的镜光悄然铺开,以低强度扫描周围环境,同时记录每一块石碑的能量特征、意念属性。
“检测到第三百七十二号石碑,意念属性为‘守护’,强度中等,与镇魂叶符意蕴有百分之三十一相似度,可尝试接触以加深对‘守静’意蕴的理解。”
凌昊依言走近那块石碑。碑身青灰,刻有简单的云纹,并无文字。他将手掌轻轻贴于碑面,闭目感应。
刹那间,一股温暖而坚定的意念涌入心田——那是一名宗门长老,在宗门覆灭之际,以残躯化碑,守护最后一批弟子撤离的执念。万年过去,宗门早已湮灭,弟子亦化为尘土,唯有这“守护”之意,依旧不灭。
凌昊细细体悟,将其与镇魂叶符的古树守静意蕴相互印证,心中对“守”之一道有了更深的理解。
他继续前行,陆续感悟了数块石碑。有剑修“斩破虚空”的锐意,有丹师“造化生死”的执念,有阵师“封天锁地”的不甘每一道意念,都是一扇窥见上古修士风采的窗口,也是对自身道心的磨砺。
不知不觉间,他已靠近昨夜发现异常痕迹的区域。
凌昊脚步放缓,寂灭静意运转到极致,身形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镇魂叶符传来微弱的共鸣感——前方那片碑丛,正是昨夜波动传来的方向。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停在一处视野较好的位置,假装感悟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实则暗中观察。
月琉璃的镜光以极限隐蔽模式,对那片区域进行二次扫描。
“发现新增痕迹——碑丛东南侧第七块石碑底部,有规则被强行‘撬动’的残留痕迹,手法专业,疑似使用特制破阵工具。残留能量印记与昨夜检测到的‘未知扰动’同源度提升至百分之九十三。”
“石碑本身属性分析——此为‘封魔碑’类别,通常用于镇压邪祟恶念或禁忌秘法残篇。碑体底部原本应有封印符文,现已被破坏性剥离,手法粗暴但精准,未触发碑体自毁机制。”
凌昊心中一沉。果然有人在此地活动,而且目标明确——破坏或窃取封魔碑中的东西。
“能否推断对方下次可能出现的时间或规律?”
“能量残留衰变曲线分析,上一次活动时间约在昨夜子时前后。若对方遵循固定周期行动,下一次可能出现在今夜同一时段,或明夜。但若其察觉已被注意,可能改变行动规律或暂时蛰伏。”
凌昊沉思片刻,悄然退去。他记住了这片区域的位置和特征,但没有多做停留。
在返回守碑庐的路上,凌昊路过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那里只有三块石碑,呈三角分布,碑身布满裂痕,却隐隐散发着一股奇特的“空寂”之意。
镇魂叶符忽然传来一阵清晰的共鸣——不是被引动,而是仿佛遇到了“同类”。
凌昊停下脚步,看向那三块石碑。月琉璃的镜光扫过,传来分析结果:“石碑材质与静魂古树同源,树龄约八千年,略低于主树。碑体内部结构受损严重,但核心仍保留一缕‘守静’意蕴,与镇魂叶符共鸣度达百分之七十六。”
这是静魂古树的子树所化之碑?
凌昊走近,将手掌贴上中间那块石碑。
刹那间,一幕残破的画面涌入脑海——
昏暗的地下空间,无数根须盘结如龙,缠绕着一团不断扭曲的“虚无”。根须散发出温润的守静意蕴,试图安抚、束缚那团虚无,但那虚无却不断侵蚀根须,所过之处,生机寂灭,化为飞灰。
画面中,三株较小的静魂古树(子树)在旁辅助,其根须交织成网,层层加固封印。但其中一株子树的根须突然被某种外力强行斩断,封印出现缺口,那团“虚无”趁机逸散出一缕,没入黑暗深处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凌昊猛地抽回手掌,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刚才那是寂灭魔念的封印场景?子树根须被斩断,封印出现缺口难道这就是潜渊客的真正目标?他们不是在盗取石碑,而是在破坏封印的辅助节点?”
月琉璃的声音凝重:“信息吻合度极高。若子树所化石碑是封印大阵的辅助节点,那么破坏或削弱这些节点,确实可能逐步瓦解主封印。昨夜发现异常的区域,正有一块子树石碑。”
暗处的敌人,所图甚大。
而他,似乎已站在了风暴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