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三日后子时,仅剩最后一日。
守碑庐内,凌昊盘坐如石像,周身笼罩着一层近乎实质的银灰色光晕。光晕流转间,空间隐隐扭曲,光线穿过时发生诡异折射,仿佛他所在之处正在缓慢脱离现实。
识海深处,墟眼印记节点三的最终融合,已到最后关头。
那团由规则云团转化而来的银灰球体,此刻正剧烈震颤。球体表面不断凸起、凹陷,如同有生命在内部挣扎,试图挣脱束缚。每一次震颤,都引动凌昊整个神魂随之波动,若非有镇魂叶符与寂灭静意双重稳固,恐怕早已心神失守。
“融合度百分之九十六九十七”月琉璃的声音在意识中冷静播报,镜光化作无数纤细触须,深入球体内部,引导着最后的同化进程,“检测到规则排斥反应加剧,球体内部残留的‘万意模拟’本能正在反抗寂灭静意的全面覆盖。”
凌昊咬紧牙关,双手结印速度越来越快。抚灵印的波纹已从柔和转为激烈,如潮水般冲刷着银灰球体,强行压制其反抗。镇魂叶符散发出的清凉意蕴,则化作缕缕青丝,缠绕在球体表面,进行最后的“安抚”与“固定”。
这是意志的比拼,是“寂灭”与“万意”两种规则本质的较量。
凌昊感到自己的神魂如同被放在熔炉中反复锻打,每一次规则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眼神却越来越亮——痛楚之中,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寂灭静意的理解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化。
寂灭并非单纯的“虚无”,也非简单的“终结”。
它是在万物变迁中保持的“恒定”,是在喧嚣浮华里坚守的“本真”,是在无尽时间冲刷下依旧不磨的“自我”。
这种领悟如清泉涤心,凌昊忽然放弃了强行压制,转而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试图“覆盖”球体内残留的万意本能,而是引导寂灭静意“包容”它。
寂灭如海,可纳百川。
银灰球体的震颤逐渐平缓,那些凸起的部分不再试图挣脱,而是缓缓融入球体整体,化作一道道细微的纹路。纹路交织间,竟隐约呈现出山川草木、日月星辰的虚影——这是万意本能在寂灭框架下的“重生”,是凌昊对“寂灭真意”理解升华后的具象化体现。
“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一百!”月琉璃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波动,“节点三完整融合完成!墟眼印记整体伪装完成度提升至百分之三十七!核心编织基础平台已就绪,随时可以开始构建!”
轰——
凌昊体内仿佛有什么枷锁被打破。银灰色光晕猛地膨胀,又急剧收缩,最终完全内敛。他睁开双眼,眸中银芒流转,一息之后才恢复正常。
金丹中期的屏障,在这一刻,水到渠成般碎裂。
真元在经脉中奔涌,比之前雄浑精纯了足足三成。神魂感知范围扩展,对规则波动的捕捉敏锐度大幅提升。最奇妙的是,墟眼印记节点三的彻底归化,让他对整个印记的掌控力跃升了一个层次——此刻若再面对“噬念碑”那般的意念侵蚀,他有信心在十息内完全屏蔽,甚至反向解析其结构。
“恭喜宿主突破。”月琉璃道,“修为境界:金丹中期初阶。寂灭静意领悟深度:二阶‘包容’阶段。墟眼印记伪装稳定性:中等。建议:立即开始核心编织的初步构建,在明日事件前至少完成基础框架。”
凌昊没有沉浸在突破的喜悦中太久。时间紧迫,他必须抓住每一刻。
核心编织,是“欺骗性编织”计划的最终阶段——在墟眼印记最核心的区域,构建一个完全由寂灭静意模拟的“伪核心”,用以欺骗墟眼本体的感知,让其误以为凌昊体内的印记依旧完全受控。
这一步,风险最高,难度最大。
一旦开始,便不能中断。且构建过程中产生的规则波动,极有可能穿透所有伪装,被墟眼本体直接感知到。届时,等待凌昊的将是墟眼的瞬间反噬与彻底吞噬。
“成功率估算?”凌昊问。
“在现有条件下,完成基础框架构建的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三。若在构建过程中遭遇外部剧烈干扰,成功率将下降至百分之二十一以下。”月琉璃回答,“但若不进行核心编织,仅凭现有伪装,在三日后可能爆发的规则冲突中,印记暴露概率将上升至百分之四十七。”
两害相权取其轻。
凌昊深吸一口气:“开始。”
他闭上双眼,心神彻底沉入墟眼印记最深处。
那里并非实体空间,而是一片由无数规则丝线交织成的“概念领域”。丝线五光十色,每一条都代表着一种被墟眼吞噬、解析后的“意”之规则。它们共同汇聚向领域中央——一个不断旋转的“虚无之点”。
那便是墟眼印记真正的核心,也是墟眼本体与此处连接的“通道口”。
凌昊要做的,就是在这个“虚无之点”周围,用寂灭静意构建一个“壳”,将真正的核心包裹、隔绝、伪装起来。
月琉璃的镜光全面展开,将整个概念领域映射出来。无数数据流在凌昊意识中闪过,标注出每一条规则丝线的性质、强度、流向,以及它们与核心点的连接方式。
“核心编织第一步:建立‘寂灭锚点’。”月琉璃引导道,“在距离真实核心三寸的‘规则静默带’,以寂灭静意本源凝结第一枚锚点。”
凌昊凝神,从丹田深处剥离出一缕最为精纯的寂灭静意本源。这缕本源几乎透明,仅有发丝粗细,却蕴含着他对寂灭之道全部的理解与信念。
本源细丝缓缓飘向规则静默带,沿途所有规则丝线都自发避让,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就在本源细丝即将抵达预定位置时,异变突生!
整个概念领域猛地一震!
那些原本安静流淌的规则丝线,忽然疯狂扭动起来,如同被激怒的蛇群。无数混乱的意念碎片从丝线中喷涌而出——愤怒、恐惧、贪婪、痴恋、不甘万般情绪化作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凌昊的心神!
“警告!真实核心感知到威胁,启动自主防御机制!”月琉璃镜光剧震,“检测到墟眼本体波动介入!宿主必须在一百息内完成第一锚点固定,否则将引发全面反噬!”
凌昊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出血丝。但他双手印诀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刀。
“区区杂念,也想阻我道途?”
寂灭静意全面爆发!
不再是以往的温和包容,而是展现出其作为“万意终结者”的霸道一面!
银灰色的光焰以凌昊心神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那些疯狂的意念碎片如同冰雪遇阳,纷纷消融、瓦解、归于虚无。混乱的规则丝线被强行镇压,重新回到原本的轨道。
本源细丝趁势突进,精准落在规则静默带中心。
“锚!”凌昊低喝。
那缕细丝瞬间扎根,化作一枚米粒大小的银灰色光点。光点虽小,却稳如泰山,散发出恒久不变的寂灭意蕴,成为这片混乱领域中唯一的“定海神针”。
第一枚寂灭锚点,成!
墟眼本体的波动似乎迟疑了一瞬,随后缓缓退去。规则丝线重新平静下来,仿佛刚才的疯狂从未发生。
但凌昊知道,这只是开始。核心编织越往后,引发的反抗会越激烈。
“第一锚点完成,核心编织完成度:百分之五。”月琉璃快速评估,“宿主神魂损伤程度:轻度。建议调息三十息,继续构建第二锚点。”
凌昊服下最后一枚养魂玉露,闭目调息。
就在此时,守碑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且来势汹汹。
凌昊心神一凛,立即中断内视,睁开双眼。
几乎同时,守碑庐的防护光幕被人从外部暴力破开!
三道身影闯入庐内。
为首者,正是那夜传讯的巡夜使!此刻他已褪去斗篷,露出一张瘦削阴鸷的面容,身穿守墓人巡夜使专属的暗纹灰袍。其身后两人,同样身着巡夜使服饰,气息皆在金丹后期,成三角之势将凌昊围在中央。
“凌昊!”为首巡夜使冷声喝道,“奉执戒长老令,你涉嫌勾结潜渊客、破坏碑林封印,即刻押往戒律堂受审!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三名巡夜使同时出手!
三道灰蒙蒙的光索自他们手中射出,光索表面浮现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赫然是守墓人专门用来擒拿重犯的“镇魂锁”!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凌昊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为何敢在守碑庐内直接动手——这里可是黄婆的地盘,更是白石长老亲自安排的居所!
但他反应极快。
在光索临身的刹那,凌昊身形骤然模糊,原地留下一道残影。本体已凭借寂灭静意对规则的短暂“屏蔽”,瞬移至守碑庐角落。
“嗯?好快的身法!”为首巡夜使眼神一厉,“布‘三才镇魂阵’!”
三名巡夜使脚步疾踏,瞬间占据天地人三才方位。三人真元贯通,一道无形的阵法力场笼罩整个守碑庐,空间顿时变得粘稠如胶,移动速度被大幅压制。
与此同时,庐外传来黄婆的怒喝:“墨鸦!你好大的胆子!敢在老身的地盘抓人?”
一道枯瘦身影撞破门扉冲入,正是黄婆。她手中扫帚此刻化作一根青玉般的木杖,杖头一点,无数青色根须虚影蔓延开来,试图破开三才镇魂阵。
但那为首巡夜使——墨鸦冷笑一声,抛出一枚黑色令牌。令牌悬浮半空,散发出一圈圈暗沉光波,竟将黄婆的根须虚影尽数挡住。
“执戒长老令牌在此!”墨鸦高声道,“黄婆,此子乃重犯,你敢阻挠执法?”
黄婆脸色铁青:“放屁!凌昊小友是白石长老亲自请来的客人!你们无凭无据,仅凭怀疑就敢拿人?执戒堂何时如此霸道了?”
“证据?”墨鸦阴森一笑,“待押回戒律堂,搜魂炼魄,自然什么证据都有了!”
搜魂炼魄!这是要将凌昊彻底废掉!
凌昊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对方根本就不是要审问,而是要直接下死手!看来守墓人内部,执戒长老一脉已决定在“三寂碑”事件前,先清除自己这个“变数”!
“琉璃,战力对比。”凌昊心中急问。
“敌方三人:墨鸦,金丹巅峰,擅长封印与魂术;另外两人,金丹后期,精于合击阵法。我方:宿主金丹中期初阶,黄婆金丹后期(年老体衰,实力不全)。正面硬拼胜率:不足百分之十五。”月琉璃快速分析,“建议:突围,向碑林深处撤离。三寂碑区域明日将成焦点,今夜反而可能是最混乱、最易浑水摸鱼之地。”
突围碑林深处
凌昊看向黄婆。老妪正拼力与执戒长老令牌对抗,但明显落于下风,嘴角已渗出鲜血。
不能连累她。
“黄婆前辈,多谢维护。”凌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此事晚辈自行处理。”
说罢,他不等黄婆回应,双手猛然合十!
体内,刚刚完成融合的节点三全力运转!墟眼印记伪装层之下,真正的吞噬之力被短暂释放出一丝——
并非吞噬实物,而是吞噬规则!
三才镇魂阵的力场,在触及凌昊周身的刹那,如同冰雪遇火,竟开始寸寸消融!那三名巡夜使脸色大变,他们感到自己与阵法之间的联系正在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切断!
“这是什么邪术?!”墨鸦惊怒交加,猛地催动黑色令牌,一道凝实的镇魂黑光射向凌昊。
凌昊不闪不避,抬手虚握。
寂灭静意在他掌心化作一枚旋转的银灰旋涡,镇魂黑光射入旋涡,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可能!”墨鸦瞳孔收缩。他这一击足以重创寻常金丹后期,竟被一个刚突破金丹中期的小子随手化解?
凌昊没有解释。方才那一瞬,他动用了墟眼印记真正的力量——虽然只有一丝,且必须立即重新伪装,但已足够震慑。
“走!”
他身形化作一道模糊流光,撞破守碑庐后窗,没入碑林夜色之中。
“追!”墨鸦暴喝,三人急追而出。
黄婆想要阻拦,却被黑色令牌牢牢压制,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昊消失在碑林深处。
她颓然放下木杖,老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白石你再不来,这孩子就要被那些疯子毁了”
夜色如墨,碑林如狱。
凌昊在无数石碑间疾驰,身后三道气息紧追不舍。他专挑意念混乱、规则扭曲的区域穿行,凭借寂灭静意对杂念的天然压制,硬是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
但他知道,这样逃不了多久。执戒长老一脉既已动手,必定布下天罗地网。
必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追兵投鼠忌器、又能为自己争取时间的地方
凌昊望向西北方向。
三寂碑区域。
那里即将成为风暴中心,今夜却可能因为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而形成暂时的“真空地带”。
更重要的是——潜渊客布置的“规则扰乱符”,或许可以加以利用。
“琉璃,计算最佳路线,避开守墓人主要巡查点,目标三寂碑区域。”
“路线规划完成。预计将在两刻钟后抵达。警告:沿途检测到至少七处隐匿气息,疑似埋伏。”
凌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埋伏?
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刀锋利。
他身形再次加速,如同一道撕裂夜色的银灰闪电,没入碑林更深处。
身后,墨鸦三人紧追不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小子的速度怎么会这么快?而且他对碑林地形的熟悉程度,不像初来者!”
“墨鸦大人,前方就是‘怨魂谷’了,那里规则混乱,我们还要追吗?”
墨鸦眼神闪烁,最终咬牙道:“追!执戒长老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逃到三寂碑区域!”
三人加快速度,真元燃烧,化作三道灰虹紧追而去。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凌昊已闯入一片完全不同的碑林区域。
这里的石碑不再整齐林立,而是东倒西歪,许多碑身布满裂痕,甚至半埋土中。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怨气与执念,无数模糊的魂影在碑间飘荡,发出无声的哀嚎。
怨魂谷——碑林中最危险的区域之一,镇压着上古战死修士最凶戾的残念。
寻常修士进入此地,不出一时三刻便会被怨念侵蚀,神智错乱。但凌昊却感到体内的寂灭静意异常活跃,仿佛鱼儿入水。
怨念也好,执念也罢,在寂灭面前,终究只是过往云烟。
他放缓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追来的三道灰虹。
然后,做了一个让墨鸦三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凌昊不再逃跑,反而转身,主动迎向他们。
银灰色的寂灭静意,在他周身熊熊燃烧,如同一尊自幽冥归来的寂灭战神。
“此处风水不错。”凌昊的声音在怨魂谷中回荡,“适合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