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笼罩碑林。
凌昊穿行在碑石之间,身形如同融入雾气的幽灵。寂灭静意完美收敛了所有气息,连脚下踏碎枯叶的声音都被规则层面的“静默”吞噬。此刻的他,就像一个行走在现实边缘的影子,若非亲眼所见,便是元婴修士也难以察觉。
手中那枚血色玉简,正散发出微弱的温热感。玉简内部,一道暗红色的光点缓缓移动,指向东北方向——葬魂坡。
月琉璃的镜光以最低功耗扫描着沿途环境:“检测到至少十七处隐蔽气息,分属不同阵营。其中八处与墨鸦三人同源,应为执戒长老一脉后续部队;五处气息阴冷诡秘,疑似潜渊客;四处气息灼热刚烈,与离焰谷特征吻合。”
离焰谷的人也提前到了?凌昊眉头微皱。冰魄仙子说过,离焰谷那位红面修士曾表示要派弟子“随行护卫”,但此刻距离约定时间还有七个多时辰,他们就已提前布防,恐怕不止是“护卫”那么简单。
“前方三百丈,即将进入‘葬魂坡’外围警戒区。”月琉璃提示,“建议激活玉简密令,伪装身份。”
凌昊停下脚步,取出血色玉简。一缕真元注入,玉简表面那个狰狞鬼首图案忽然“活”了过来,鬼眼部位亮起两点猩红光芒。同时,一股阴冷的气息从玉简中涌出,覆盖凌昊全身。
这气息与墨鸦等人同源,但更加精纯,显然是更高权限的密令符。
确认伪装无误,凌昊继续前行。
越靠近葬魂坡,周遭环境越是诡异。石碑不再是青灰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血色。碑身上刻着的也不再是祭文或功法,而是一幅幅扭曲的、描绘着各种酷刑与死亡的浮雕。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
葬魂坡——这里埋葬的,皆是上古大凶大恶之徒,或是犯下滔天罪孽被处决的修士。他们的执念怨气,经过万载沉淀,已化作实质的“凶煞场域”,寻常修士在此地待久了,心智都会被侵蚀。
但对凌昊而言,此地的凶煞之气,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寂灭静意如鱼得水,那些怨念凶煞在靠近他周身三尺时,便自动消融瓦解,如同雪花落入火炉。
前方坡顶,已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凌昊没有直接上去,而是绕到坡侧一处隐蔽的断碑后,凝神观察。
葬魂坡顶,是一块约莫百丈方圆的平坦区域。地面用暗红色的粉末勾勒出一个庞大的阵法图案——七芒星嵌套八卦,阵眼处插着七面黑色幡旗,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空间波动。
这便是“破封阵”。
阵中已聚集了二十余人,分作三拨,彼此间隔分明。
东侧是九名守墓人,皆身着灰袍,但袍角绣着暗金色的鬼首纹——正是执戒长老一脉的标志。为首者是一名独眼中年,面容冷峻,气息赫然达到了金丹巅峰。他手中握着一柄白骨法杖,杖头悬挂着三颗干缩的人头,眼眶中跳动着绿色鬼火。
西侧是七名潜渊客。这些人全部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样式各异的木质面具。他们站位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奇门遁甲,彼此气息相连,浑然一体。为首者身材修长,戴着一张似哭似笑的“悲喜面”,腰间悬挂一串铜铃,铃身刻满扭曲的符文。
南侧则是五名离焰谷修士。四人着赤纹劲装,修为在金丹中期,拱卫着中央一名红袍老者。老者须发皆赤,面如重枣,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着一豆青色火焰——赫然是离焰谷镇谷之宝“青冥灯”的仿制品!虽是仿品,散发出的威压也已接近灵宝层次。
三方人马,泾渭分明,却又因共同目标暂时合作。
独眼中年守墓人——墨刑,此刻正与悲喜面潜渊客低声交谈。
“子时前三刻,必须完成‘七煞引魂’。届时月华最盛,阴煞冲霄,方可撼动圣兽冢外围封印。”墨刑声音沙哑,“你们那边,‘钥匙碎片’准备得如何了?”
悲喜面发出一串诡异的笑声,声音如同金属摩擦:“三枚碎片已齐,只差最后那枚‘核心碎片’。执戒长老答应的事可别忘了。”
“放心。圣兽本源,四六分账。你们四,我们六。”墨刑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至于离焰谷”
他瞥向红袍老者:“赤燎长老,你们要的‘地心火种’,就在圣兽冢第三层‘熔火窟’。待封印破除,各取所需。”
赤燎长老抚须微笑:“好说,好说。我离焰谷只求火种,不参与你们之间的恩怨。不过”他话锋一转,“老夫听说,最近碑林来了个有趣的小家伙,身负特殊传承,连寂灭玄宫的冰魄仙子都对他另眼相看。此人不会成为变数吧?”
墨刑脸色一沉:“那小子已由尸婆婆亲自去处理,此刻恐怕早已化为枯骨。即便侥幸逃脱,也绝无可能找到此地。”
“是吗?”赤燎长老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暗处,凌昊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心中冷笑。
尸婆婆?恐怕就是坠入怨魂谷的那个元婴老妪。可惜,她注定要扑个空了。
至于钥匙碎片凌昊摸了摸怀中的血色玉简。看来墨鸦三人追杀自己,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勾结潜渊客”,而是为了夺取自己身上可能存在的“核心碎片”。执戒长老一脉,早就将他视为开启圣兽冢的关键一环。
只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钥匙”,并非实体碎片,而是凌昊体内的墟眼印记——或者说,是印记深处那缕被寂灭静意改造后,蕴含“进化契机”气息的寂灭锚点。
时间缓缓流逝。
距离子时,还有五个时辰。
坡顶三方人马开始做最后准备。墨刑指挥守墓人检查阵旗,悲喜面则带领潜渊客在地面刻画辅助符文。赤燎长老盘坐一旁,青冥灯悬浮头顶,散发出一圈圈青色光晕,驱散着周围的凶煞之气。
凌昊耐心等待。
终于,在子时前四个时辰,机会来了。
一名守墓人弟子匆匆从坡下赶来,对墨刑低语几句。墨刑脸色微变,挥手让弟子退下,随后对悲喜面和赤燎长老道:“外围发现不明窥探痕迹,疑似有其他势力渗透。我需亲自带人去查看一番,此地暂由二位坐镇。”
悲喜面点头:“墨刑兄自去,破封阵已准备就绪,只待时辰。”
墨刑带着四名守墓人匆匆离去。
坡顶人手减少,警戒自然出现空档。更重要的是——墨刑临走前,将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阵盘,交给了留守的一名金丹后期守墓人。
那阵盘,赫然是控制破封阵核心的“阵枢”!
凌昊眼神一凝。
机不可失!
他悄然从断碑后潜出,身形如烟,贴着地面阴影,缓缓靠近坡顶。寂灭静意全力运转,每一步踏出,连灰尘都不曾惊动。
五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距离最近的一面黑色幡旗,只有十丈距离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名手持阵枢的守墓人,忽然转身,独眼如电,直射凌昊藏身之处!
“谁?!”
厉喝声中,守墓人手中白骨法杖猛地顿地!一道惨绿色的光圈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无数挣扎的鬼影!
被发现了!
凌昊心中一惊,但反应极快。在绿色光圈临身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地激活了血色玉简!
鬼首图案红光大盛,一股与守墓人同源、却更加精纯的阴煞气息爆发开来,硬生生抵住了绿色光圈的侵蚀!
“密令符?”那守墓人独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是墨鸦大人派来的?为何鬼鬼祟祟?”
凌昊从阴影中走出,脸上已戴上了一张从墨鸦身上搜出的青铜鬼面——这是执戒长老一脉巡夜使执行隐秘任务时的标准装扮。
“奉墨鸦大人密令,前来增援。”凌昊声音刻意压低,模仿墨鸦的嘶哑嗓音,“外围发现强敌,墨刑大人命我持最高密令符,接管阵枢,以防不测。”
说着,他举起血色玉简。玉简上的鬼首图案,此刻散发出唯有执戒长老亲信才有的“本源煞气”。
那守墓人脸色变幻。他认得这枚密令符,确实是执戒长老亲自赐下,权限极高。但墨刑大人刚走,就有人持最高密令来接管阵枢,这也太巧了
就在他迟疑的瞬间——
“小心!”悲喜面忽然厉喝!
但已经晚了。
凌昊等的就是这一刹那的迟疑!
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直扑守墓人!左手虚握,寂灭静意化作无形囚笼,封锁对方周围空间;右手成爪,直取对方手中的黑色阵枢!
“大胆!”守墓人惊怒交加,白骨法杖横扫,带起凄厉鬼啸。杖头三颗人头同时张口,喷出三道惨绿色的“蚀魂阴火”!
此火专烧神魂,沾之即燃,金丹修士也难以抵挡。
但凌昊不闪不避。
胸口镇魂叶符青光大盛,古树守静意蕴化作一层坚韧的屏障,将蚀魂阴火尽数挡在三尺之外。同时,他右手指尖,一点银灰光芒亮起——
寂灭锚点,投影再现!
那守墓人只觉神魂一僵,所有念头、反应、真元运转,都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就是这瞬间!
凌昊的手,已抓住黑色阵枢。
“撒手!”
守墓人嘶吼,金丹巅峰的修为全面爆发,试图震开凌昊。但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真元在触碰到对方体表那层银灰光焰时,竟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什么邪功?!
而凌昊,已用力一扯——
黑色阵枢,入手!
“敌袭!夺回阵枢!”悲喜面厉喝,七名潜渊客同时出手!
七道黑色锁链自他们袖中射出,锁链顶端是狰狞的鬼爪,封死了凌昊所有退路。这是潜渊客秘传的“七煞锁魂链”,一旦被缠上,金丹修士也要被生生抽离神魂。
与此同时,赤燎长老也动了。
青冥灯仿品光芒大盛,那豆青色火焰猛地膨胀,化作一条青色火龙,张牙舞爪扑向凌昊。火龙过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温度骤升。
前有七煞锁魂,后有青冥火龙。
绝境!
但凌昊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左手握住黑色阵枢,真元狂涌而入!阵枢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坡顶的破封阵产生共鸣!
右手则抬起,那枚冰魄仙子所赠的“玄宫令”,被轻轻捏碎。
六棱冰晶炸开,化作一道冰蓝色的传送门户,出现在凌昊身前。
“拦住他!他要逃!”悲喜面尖叫。
七煞锁魂链与青冥火龙,同时轰向传送门户。
但就在它们触及门户的刹那——
整个葬魂坡,剧烈震动起来!
破封阵,被凌昊提前激活了!
不是完全激活,而是“过载”!
黑色幡旗疯狂摇动,七芒星图案亮起刺眼的血光。地面那些暗红色粉末,如同活过来的毒蛇,开始疯狂蠕动、扭曲。阵法力量失控暴走,引动了葬魂坡下积累万载的凶煞之气!
轰隆隆——
大地开裂,无数怨魂凶煞从裂缝中涌出,化作实质的黑色风暴,席卷整个坡顶!
“混蛋!你干了什么?!”赤燎长老又惊又怒,青冥灯光芒狂闪,拼命抵挡凶煞风暴的侵蚀。
七名潜渊客更是狼狈,七煞锁魂链在凶煞风暴中寸寸断裂,反噬之力让他们齐齐喷血。
而凌昊,已一步踏入冰蓝传送门。
最后一瞥,他看到了从远处疾掠而回的墨刑,那张独眼脸上,是扭曲到极致的愤怒与惊恐。
也看到了坡顶地面,那个用鲜血绘制的、蜷缩幼兽图案——圣兽冢入口标记,在凶煞风暴中,正缓缓亮起微弱的光芒。
阵法过载,提前冲击了封印。
圣兽冢的开启,比所有人预计的,都要早。
传送门闭合。
凌昊的身影,消失不见。
而葬魂坡上,大乱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