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夭听周圆说起过周老爷子,是个喜欢板着脸的严厉老头,唯独在面对奶奶留下的兰花时,神情才会柔和几分。
周圆很害怕这个爷爷,但同样也很尊敬爷爷,她口中的爷爷是个从战场上出生入死下来的老革命,背脊永远是笔直的,眼神永远是坚定的,从不动摇。
桃夭夭从周圆口中对老爷子有了个初步印象,想到上次去周家看到的那盆快要枯死的兰花,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但妈说了,和周家相处要懂得分寸,如果周家没有主动上门请求帮忙,她最好不要先开口,免得惹人厌烦。
在家属院住的这些日子,桃夭夭也逐渐明白了妈为什么会这么小心翼翼,她开始对这个社会的等级有了一定认识。
女孩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明明同样是人,为什么要分三六九等呢,这和她接受到的教育有很大出入。
晚上,小两口依偎在一起,整个小院安静得出奇,明明只少了妈一人,却好像少了很多声音。
别说桃夭夭,就连陆峥延都有些不习惯,害怕女孩难过,所以将怀里的人儿抱得很紧。
夏日本就炎热,偏偏这个大火炉还一个劲地贴上来,惹得桃夭夭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她实在忍不住,戳了戳男人的腰腹,
“陆峥延,你离我远一点。”
陆峥延不可置信地低头,那眼神明晃晃地控诉,半个小时前明明是女孩主动靠过来的,这才多久,就嫌弃了?!
对上男人控诉的视线,桃夭夭难得体验了把心虚的感觉,她清了清嗓子,用手扇风,
“我热。”
这句话说得娇滴滴,显然在撒娇,这一套偏偏对陆峥延很受用。
男人瞬间没了脾气,拿起大蒲扇,一下一下替女孩扇风。
他不是没想过买个电风扇,奈何现在的电风扇声音太大,晚上一开就别想睡觉,桃夭夭去百货商店体验一次后就放弃了。
清凉的风吹干了浅浅薄汗,风中有陆峥延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脑中纷扰的思绪清空,女孩逐渐闭上双眼,陷入沉睡。
一直等到她呼吸均匀彻底睡熟,陆峥延才停下扇风的动作,凑上前吻了吻女孩额头,和她并排着躺下。
他没有再抱她,只轻轻勾着女孩小拇指,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心中一片安宁。
这样的安宁不属于周家,周老爷子回家,原本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可周家上下却笼罩在老爷子的威压下。
“谁来告诉我,我好好的兰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偌大的客厅里,周老爷子坐在首位,面前放着一盆干枯泛黄的兰花。
兰花叶片从下往上逐渐变黄,几乎看不见新叶,肉眼可见地失去了生机。
周师长带着妻子儿女站在老爷子对面,四人大气不敢出,一个个低垂着头,完全没了在外人面前得体大气模样。
秦婉急得眼泪都快掉了,这些天她忙着工作上的事和儿子的伤势,确实疏忽了老爷子的兰花。
她语气带了几分哽咽,上前一步朝老爷子道歉,
“爸,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偷懒将照顾花的活交给了阿姨。”
周师长上前握住妻子的手,
“爸,这事不怪秦婉,是我没有照顾好妈的遗物,我现在就去农科院带人来。”
周方脖子上还吊着手臂,和妹妹周圆站在一起充当空气,就怕爷爷的怒火波及到他们身上。
周老爷子眼底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悲伤,老婆子就只留了这一个念想给他,这兰花要是有什么事,他还怎么活啊。
他好歹还留了几分理智,眼下这个点农科院的专家都下班了,儿子贸然前去惊扰他人,只怕影响不好。
身居高位,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他叹了口气,
“明早再去请农科院的人,谁来告诉我,这盆兰花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保姆阿姨揪着衣摆战战兢兢上前,
“老首长,我也不是故意的,前些日子下了两场大暴雨,我在厨房干活,一个没注意让花淋了雨。”
“不过之后几天只要是出太阳,我都会把花盆挪到阳台上,浇水时也用了您给的养料,绝对没有偷懒。”
她一个保姆,忙活起来根本没功夫管这一盆花草,所以总是会忘记,本以为没多大事,谁能想到这花如此精贵娇气。
周老爷子揉了揉眉心,说到底这事他也有责任,这花是他对老婆子的寄托,他不该交由旁人照顾。
老爷子笔挺一生的背脊在这一刻有了弯曲的迹象,他无力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秦婉抹着眼泪,还想再劝两句,被丈夫拉住了手腕,示意她不要说话。
离开前,周师长道,
“爸你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农科院。”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空旷的客厅只剩周老爷子一人。
粗糙的手抚上兰花泛黄的叶片,失去生机的叶片不再光滑,反倒有些刺手,就像老婆子临终前的模样。
脑中闪过他和老婆子这一生的点滴,相看时的钟情,新婚夜的羞涩,初为父母的喜悦,以及相守一生的温馨,最后定格在老婆子离去前的笑脸上。
老婆子是笑着走的,她这一辈子太苦太苦,独自拉扯大几个孩子,直到晚年夫妻俩才相聚,他尽力弥补,但又怎么可能抚平几十年空缺带来的遗憾。
老婆子走后,他更多的是愧疚,他将所有情感寄托在这盆兰花上,仿佛只要照顾好这盆花,就算照顾好了老婆子。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做到,就像当年一样,他离开了,留她独自受苦。
浑浊的眼眶慢慢泛起水雾,周老爷子一生从未流过泪,就连老婆子离世他都未曾哭过。
眼眶里的水雾终究没有掉落,周老爷子就这么坐在客厅,看着眼前的兰花,一夜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