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周六。
之前,吴小平在一个家具店看好了一张写字台,今天吃了午饭,非要闫金民帮她运回家里,宿舍里就剩下了金蓤。
金蓤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把两件衣服丢进大盆,放了一把洗衣粉,倒上水,泡好,然后便看着盆里泛起的泡泡出神。
前天,省报记者刘建平专访王林,金蓤出现后,刘建平竟然让王林说她和金蓤谁漂亮。王林愣了一下,脱口说:“金老师漂亮!”搞得刘建平脸都红了,直瞪着王林。王林接着补充道:“您也丝毫不让!”逗得大家都笑了。
王林不象是开玩笑的样子,金蓤认了真,内心荡起阵阵涟漪。
从那一刻开始,她就急切地想知道王林是不是喜欢上自己了……
金蓤家住东澍村,在县城北,距县城十五里地。
这一带有处孤零零的小丘陵,长约两公里,相对高度不过百八十米。丘陵的阳面坐落着两个村庄,两个村庄相距不远,一东一西,分别把守住丘陵的一半。
按理说距离这么近,两个村的气候应该是一样的,但实际情况是,东边的村子历来比西边的村子降水多。如果赶上小阵雨,经常是东村有雨,西村没雨。后来有人把这一现象归咎于西村地势较高,而东村地势较低的缘故,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道理。
反正因为两个村气候不同吧,南北朝北魏年间,东边的村子就有了东澍村的名字。澍者,及时雨也。西边的村子自然就叫西旱村了。为了取吉祥之意,人们把旱字改写为汉。
东澍村盛产苹果、柿子等水果,家家户户都有成片的果林。六十年代初,村里有一位青年,叫金玉和,身材高挑,仪表堂堂,从小和身为大队技术员的父亲学习果树栽培管理技术。由于聪明好学,年纪不大就已掌握精湛的技术,成为周围一带果树管理方面的名人。
西汉村有一个姓李的姑娘,叫李志芳,长得十分俊美,每天给她说对象的堵都堵不住,她一个也看不上。
有一天,金玉和去姑姑家帮着给果树剪枝,遇见了来姑姑家串门的李志芳。第三天,姑姑就回到娘家,给金玉和提亲来了。
两个年轻人见过面。互有好感,亲事一拍即成,半年后和和美美地结了婚。
结婚不久,双方就发现彼此性情大不一样。金玉和腼典得象个大闺女,家里家外没一点主见,整个一个老实巴交的和事佬。李志芳却相反,长相一流、家里家外也都是一把手,做事条理清淅,能谋善断,说到做到,雷雳风行。
一年后,他们的爱女出生了。取个什么名字呢,本村有个老医生,他建议:爸爸是搞果树技术的,孩子名字中应该有植物花朵的意思,将来一定聪明美丽,于是,取名金蓤。又过两年,第二个女儿出生,取名金芛。
长女金蓤沉静内向,不爱说话,李志芳更喜欢活泼好动的小女儿。
一天,两口子出去上工,把院门锁好,让姐俩在院子里玩儿。妹妹淘气,追着小鸡乱跑。一只小母鸡慌不择路,躲到了北墙根厨房中的灶堂里不出来。小金芛抱来一掐子棒子秸塞进灶膛,点着了火,等金蓤发现时,已来不及抢救了,于是嚷了妹妹两句。妹妹从来受不得训斥,张口大哭。
两口子回来后,妹妹告状,说姐姐欺负她,李志芳就大声责备了金蓤。金蓤不解释,扭头回了屋里。
李志芳晚上喂鸡时,发现少了一只,而且是小母鸡,怎么也找不到,就问金蓤,金蓤这才讲了事情的经过。没想到李志芳没有埋怨金芛,却斥责金蓤是干什么吃的,不管住妹妹。金蓤一句话不说,撅着嘴冲一边站着。
李志芳越说越气,一掌把金蓤推倒了。金蓤的倔强脾气上来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怎么嚷也不起来,恼得李志芳拿来条帚就抽。金蓤不哭也不求饶,任凭妈妈打骂。金玉和实在看不下去了,去抱金蓤,被李志芳喝退。后来婆婆进了院子,见孙女挨打,才制止住了李志芳。
这次冲突后,娘俩的感情有了隔膜。金蓤从不和妈妈撒娇,倒是和不善言谈的爸爸合得来,父女俩在一起有说有笑。李志芳一出现,爷俩就马上闭紧嘴巴。
金蓤上初中以后,逐渐明了事理,和妈妈的感情有所改善,但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仍然不多。
李志芳发现金蓤虽然不爱说话,但特别聪明,办事很有准劲儿,所以,此后很少再批评她。
这就形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在外人眼里,李志芳是响当当的家庭一把手,金玉和对她言听计从;而实际上,李志芳特别怵自己的大女儿,和她说话总是用商量的口气。
金蓤渐渐长大了,出落成一个美丽超群的大姑娘。
她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上门提亲的人特别多。金蓤有自己的主见,严肃警告父母,对她的婚事不得擅作主张。
上个月中旬周末,金蓤满心欢喜地回了一次家。她已经两个月不回来了,回家前给家里写信说周六晚上到家。到了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进了院子,听见屋里有很多人说话。进门一看,有四个穿公安制服的人。
妈妈赶紧介绍:“金蓤回来了?我跟你说,这是咱们村的你张大伯。他很少回村,你可能不认识,他是县公安局的大官儿。这三位都是你大伯的同事。”
金蓤和四个人点了点头,对张大伯说:“大伯,你们有事?”
张大伯说:“我这是第二次来你们家了。上周二和你爸爸你妈商量好了,给你介绍对象。”然后,指着那个瘦高个子的年轻人说:“这位是韩崖同志,县公安局办公室副主任,今年24岁,年轻有为啊!”
韩崖特别清瘦,面额上的棱角格外分明。细长眼,单眼皮,双眉紧促。脸上长着十几颗青春痘。猛一看,有些凶相,但时间长了,还是很禁端详的,算是一个有阳刚之气的小伙子。
张大伯又介绍了另两个年轻人,一个叫马银,一个叫臧春火。两个人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各自有些本事,擅长格斗擒拿,身手不错。马银比较灵巧,臧春火有蛮力,所以,韩崖经常带着他们。
然而,金蓤却很不高兴,她尤其不喜欢四个人的傲慢气势。他们每个人都叼着香烟,吞云吐雾,屋里开着窗户还呛得不行。
金蓤毫不客气,几乎没用正眼瞧三位年轻人一下。她很认真地说:“大伯,我年龄还小,不想这么早谈对象。再有,不知我妈和您说过没有,我只嫁老师,不嫁其他的人。”
李志芳一听,急忙劝道:“金蓤,你是说过这话,但你张大伯是好意,专门为这事跑了两趟了。”
没等张大伯说话,马银站起来了,伸出夹着烟卷的手指,戳戳点点地说:“小姐,你知道韩公子是谁吗?”
韩崖瞪了他一眼:“小马,不许乱说!”
臧春火开口了,也是戳戳点点的样子:“他是县公安局局长韩局长的二公子。”
金蓤立马怒视二人:“那又怎样?”
张大伯见状,堆出一副笑脸说:“你看,出发前韩局长一再强调咱们要低调,不要吓着人家。”
金蓤却难得地笑了起来:“张大伯,你们确实吓着我了。我同学的爸爸比你们局长的官大多了,我常去他们家。那些局长和企业家见了他的司机和秘书都是和蔼可亲的,跟我说话时也一样。”
说完再看这四人,气势各缩小了三分之二。
等警车驶走,金蓤狠狠地看了妈妈一眼,“嘭”的一声,关上了自个房间的门。
从此,妈妈李志芳再也不敢打主意往家带媒人了。
李志芳和金玉和哪里知道,他们的女儿正有心事。
说金蓤,不能不谈她的性格。金蓤性子有点冷,冷得让人觉得孤傲,不可侵犯;但在尊敬的人面前和给学生上课辅导时,就大不相同,是比较随和的。
当然,与同宿舍的吴小平相比,其随和的程度还是差几个档次,即便是笑也是微笑,笑了也仍然透着不可侵犯的气质。很多人,特别是男老师,基本上不敢和她开过多的玩笑。
金蓤十分优秀,看上她的人太多了,但大多数人望而却步。
上大学时,有两个大胆的男生给她递纸条,被她严厉的眼神拒绝了。
数学系的一个老师把她叫到宿舍,拐弯抹角,委婉表示要和她多接触,金蓤转身就走,从此不再搭理这位老师。
英语系有三个自认为个人条件优异的男生,他们打赌,谁敢把金蓤约出来单独说句话,另两个人情愿拿出100块钱作为奖励,但直到毕业,奖励也没发出去。
金蓤和四个公安局的人讲的那个大官的情况,确有其事,“大官”就是现在的洄河县县长李荣廉。
李荣廉的女儿李小素与金蓤是大学同桌同宿舍,非常要好。当年李荣廉是市北区副区长,想把他的侄子介绍给金蓤,金蓤见李小素偷着摆手,就婉言谢绝了。事后李小素告诉金蓤:自己这个叔伯哥哥很有才华,长相也出色,但性格暴躁偏执,和金蓤硬碰硬,一定合不来。即使被拒绝,李荣廉仍然对金蓤特别好,甚至一度想认她做干女儿。
金蓤并非不食人间烟火,岂能没有女性特殊的情感?有一个人在金蓤的心目中就占下了特殊的位置,这个人就是王林。
王林的相貌和才华都很出众,是金蓤心中最理想的人选。
之前,吴小平两次提到要给金蓤介绍王林。
第一次是在操场上,被金蓤直截了当地制止了,然而却挑动了她内心的波澜。
第二次是面对王林的小书签,吴小平分析说王林肯定是暗恋金蓤,建议公开地给他俩介绍对象,金蓤破天荒地没有表达拒绝的意思。
可是,不知为什么,后来吴小平再也不提介绍对象的事了,金蓤十分困惑。
经过反复回忆,她终于想起来了,自己当时说吴小平自作多情了!对,应该就是这句话伤害了吴小平。唉!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金蓤懊悔极了!
金蓤发现自己早在内心深处喜欢上了王林,每当有人当她的面提起王林的名字时,她的心里都不自觉地颤动一下。
但天生的羞怯,又使她常常有意无意地躲避王林,比如听王林的课,金蓤是全校少有的几个没听过王林课的老师。
“哎,海莲,水管里的水真小啊!”门外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打断了金蓤的思绪。
金蓤赶紧起身,提起水桶去水房打水。最近水塔里的抽水机老出故障,经常是半天半天地没水。
她经过王林宿舍时,恰好王林开门。
刚才,王林也在胡思乱想。
王林没事的时候,常常想起两个人——丁原和金蓤。
王林对金蓤的感情比较微妙。刚参加工作时,每次见到金蓤,都会猛地把她当成丁原,无一例外地勾起对丁原的思念,过较长时间才能平复心情,因此经常陷入痛苦中,想见金蓤,又怕见金蓤。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金蓤有了更多的了解。他发现金蓤不仅工作认真,成绩优异,而且性格坚强,为人正直。
那次数学教研活动,要不是李立先和金蓤联手相助,郝个秋很可能真的把破坏教研活动的罪名加在王林头上。王林搞自习课改革,也是金蓤和吴小平鼎力支持才避免了更多老师的抵制。还有运煤劳动,金蓤主动配合,使得3班精彩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印象更深刻的是,去年为了三个涨工资的指标,贾校长和各位教研组长上演了一场精彩的智斗好戏,金蓤与李会敏、李立先成为了最后的胜选者。金蓤却拒绝这一结果,认为只有王林才有此资格,自己愿意退出。后来,在校长贾功田一再劝说下,金蓤才勉强接受。王林知道此事后,对金蓤倍增敬意。
今天又是星期六,下午放假,王林睡了一个踏实的小午觉。
短短十来分钟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丁原,一切都是初中时的样子。可一到丁原跟前,丁原就流眼泪,一句话也不说。王林刚要劝,忽然发现面对的不是丁原,而是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王林一着急,醒了。
不知为什么,王林最近老是梦见丁原,奇怪的是,几次梦见丁原的情形都差不多。
但是,一想到自己曾连续两次给丁原写信,她一次也没回复,王林的心就凉了。
今天醒来后,他照例愣了一会儿,惆怅不已。无聊,准备看几页书,于是随手从枕旁拿书,感觉书下面有块硬硬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只台球拍。他想起来了,是昨天闫金民买的。
王林不怎么喜爱台球运动,可是,闫金民买了两只,把其中一只悄悄放在了王林的枕头旁边,用一本书盖上了。
这时,听到金蓤和人在外面说话,王林立即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我把金蓤当成丁原又怎么了?眼前不就是活生生的丁原吗?一不做二不休,马上行动!他拿起球拍出了宿舍。
“金老师,你这是去打水?”王林问。
金蓤说:“是啊,王老师没休息?”
“休息好了,我想和你打会儿台球。”
王林把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了:我这是和金蓤说话呢吗?完全不是征求对方意见的语气!
金蓤看着王林,眼睛里露出一丝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