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出去后,青禾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四周静得厉害。窗子外头黑漆漆的,只有檐下灯笼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没有钟,但青禾凭着感觉估摸,大概是凌晨两三点。迷迷糊糊之间,青禾又迷瞪了过去。
再一睁眼,就看到采薇好大一张泪眼婆娑的脸。
这丫头不知哭了多久,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皮都透亮了。她原本还在小声啜泣,见青禾睁眼,哭声马上止住,把脸凑得更近:“姑娘醒了?可还好?身上疼不疼?”
边上的蘅芜也是两个红通通的兔子眼,听到动静也急急凑过来。两个人四只眼睛乌泱泱地怼在跟前,青禾本来就晕,这下更晕了,眼前直冒金星。
“你们退开些”她声音哑得厉害,“这么多眼睛,看得我头晕。”
采薇更急了:“姑娘头晕?蘅芜,快去请太医,姑娘头晕!”
“别”青禾忙拉住她,“先扶我起来,我看看是怎么回事。”
采薇的优点之一就是听话。她脚步本来都已经迈出去了,闻言赶忙刹住,和蘅芜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把她搀扶起来。
这一动,疼得青禾眼泪都飚出来了。
胸腔里像有把钝刀在搅,呼吸一下都扯着痛。她轻轻吸了口气,肋间顿时传来尖锐的刺痛:肋骨肯定断了,而且不止一根。
死太医!她在宫里时就常跟太医院那帮老头子不对付,没想到出了宫还是栽在太医手里。什么寒气入体,明明是肋骨骨折伴肺挫伤。寒气入体能疼成这样?
还是得靠自己,得想法子给自己弄点伤科接骨片。
方子是什么来着红花、土鳖虫、朱砂、马钱子粉、炙没药、三七、海星、炙鸡骨、冰片、煅自然铜、炙乳香、甜瓜子。
还好,都不算特别名贵的药材。让采薇去药铺取应该能配齐。
她硬撑着想多坐会儿,可身子实在疼得受不住。额角渐渐冒出冷汗,眼前又开始发花。只得道:“扶我躺下吧先不动了。”
采薇和蘅芜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平。
“采薇,”青禾缓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我肋骨应该有伤,太医许是碍于我是女子,不好仔细诊治。一会儿我写个方子,你想办法把药配全。”
“诶!”采薇连忙应下,眼泪又掉下来,“姑娘您别操心这些,好生养着就是”她一边抹泪一边自责,“都怪我,今儿怎么就先回去了,没等着姑娘一起”
青禾疼得连安慰她的力气都没有。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要是有布洛芬就好了,这会儿怎么也得吃上五片。
正想着,外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蘅芜去开门,是苏培盛。他站在门外,没进来,只低声问:“姑娘醒了?王爷让送些吃食过来。”
“醒了,”蘅芜道,“就是身上疼得厉害。”
苏培盛点点头,身后一个小太监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是一碗小米粥,炖得稀烂,米油都熬出来了。还有一碟酱瓜,一碟豆腐乳,都是清淡的。
“太医说姑娘寒气入体,脾胃虚弱,先吃些清淡的暖暖胃。”苏培盛声音温和,“王爷吩咐了,姑娘这几日就住这儿,外头的事不必操心。”
“谢王爷体恤。”青禾哑声道,“也劳烦苏公公了。”
苏培盛摆摆手,退了出去。
采薇端了粥过来,用小勺舀了,吹凉了喂她。小米粥熬得好,米油厚,入口绵滑。青禾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摇摇头:“够了。”
“姑娘再吃点吧,”采薇眼圈又红了,“您流了那么多血,又泡了冷水”
“血?”青禾一愣。
“您背上衣裳都划破了,有好长一道口子,”采薇声音发颤,“太医给上了药,说万幸伤口不深,但也要好生养着。”
青禾这才感觉到背上隐隐的刺痛。刚才全被胸口的疼压住了,没留意。她心里隐隐发寒。是谁推的她?还带了刀子?
采薇见她不说话,也不敢多问,只默默收拾了碗勺。蘅芜端来热水,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温热柔软的帕子敷在脸上,青禾才觉得稍微活过来一点。
“现在什么时辰了?”她问。
“寅时了,”蘅芜道,“姑娘再睡会儿吧,天亮了还得喝药。”
青禾点点头,闭上眼。可不知道是不是说了话,脑袋活了过来,这下彻底睡不着了。胸口疼,背上疼,脑子里更乱。是谁要她的命?园子里的人?还是外头的人?她得罪了谁?
想了一会儿,脑子昏沉起来。药里估计有安神的成分,她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窗纸透进青白的光。屋里炭盆烧得旺,暖烘烘的。采薇趴在床边睡着了,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蘅芜在外间守着,听见动静轻轻走进来。
“姑娘醒了?可要喝水?”
青禾点点头。蘅芜倒了温水,小心扶她起来喝了几口。
“采薇,”青禾轻声唤。
采薇立刻醒了,揉揉眼睛:“姑娘要什么?”
“纸笔,”青禾道,“我写方子。”得赶紧吃药,一直在这里不是回事儿。
采薇忙去外间取来笔墨。青禾靠着枕头,勉强坐直些。肋骨疼得她直吸气,握笔的手都在抖。她忍着痛慢慢写下药方。字迹潦草,但药材名都写清楚了。
“按这个抓药,”她把纸递给采薇,“去咱们铺子里抓,别处的不放心。三七要云南产的,马钱子粉一定要制过的,生马钱子有毒。”
“诶,奴才记下了。”采薇小心折好方子,揣进怀里。
“还有,”青禾想了想,“你回宅子一趟,跟冯嫲嫲说我这几天在园子里有事,不回去了。别多说,免得他们担心。”
“是。”
采薇匆匆去了,蘅芜留下来伺候。
青禾躺了会儿,觉得身上黏腻得难受。落水后衣裳是换过了,但头发还湿着,后来就睡了,这会儿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
“想洗洗头,”她说。
“那可不行,”蘅芜忙道,“太医说了,千万不能见水,怕寒气再入体。”
青禾叹了口气。也是,这年头没吹风机,洗了头干不了,真可能加重病情。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是孙嫲嫲。她拎着个食盒,脸上满是担忧:“姑娘可好些了?听说你落水,可把我吓坏了。”
“好多了,”青禾勉强笑笑,“劳您惦记。”
孙嫲嫲打开食盒,里头是刚蒸好的鸡蛋羹,嫩黄嫩黄的,撒了点葱花和酱油。还有两个小馒头,一碟炒青菜。
“想着姑娘可能没胃口,我托大厨房的师傅帮忙做了点清淡的,”孙嫲嫲把鸡蛋羹端过来,“趁热吃。”
青禾确实饿了。蘅芜喂着她又吃了半碗鸡蛋羹,就了小半个馒头。身上有了热食,感觉好受些。
“园子里可查出什么了?”她试探着问。
孙嫲嫲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王爷十分震怒,让苏公公带着人彻查呢。昨晚就把园子里当差的都叫去问了话,今儿一早还在查。”她顿了顿,“姑娘放心,王爷既说了要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青禾点点头,没再问。
她心里明白,园子里人多眼杂,真要有人存心害她,未必能查出来。就算查出来对方若是有点身份的,王爷能为了她一个没有根基的女子大动干戈么?
正想着,外间传来脚步声。
是胤禛来了。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常服,外罩玄色马褂,看起来倒是十分英俊倜傥,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下还有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孙嫲嫲和蘅芜忙起身行礼,退到外间。
胤禛在床边椅子上坐下,静静看了青禾一会儿,才开口:“太医说你背上那道口子,是利刃所伤。”
“刀口不深,但位置险,”胤禛声音平静,“若是再偏一寸,就是后心。”
他顿了顿:“你想一想,近来可曾得罪过什么人?”
青禾苦笑:“奴才一个种菜的,能得罪谁?”她已经很久没有自称奴才了,骤然受伤,不知为何,连心气都泄了。
“园子里的人呢?”
“园子里”青禾仔细想了想,“平日当差都和气,不曾与谁结怨。”
胤禛沉默片刻,道:“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养着,别处不安全。”
“是。”
“药按时吃,”胤禛站起身,“缺什么就跟苏培盛说。”
他说完就要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好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