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七,青禾到十三爷府上赴宴。
这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还不算太烈,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青禾特意挑了身清爽的打扮。水红色暗花杭绸旗袍,料子轻薄透气,领口袖口用浅妃色丝线绣着细小的缠枝纹。早晚天气还是凉,于是又在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比甲,襟边镶着一圈窄窄的银灰滚边,阳光下细细的闪。
头发梳成小两把头,插了支珍珠蝴蝶簪,簪头垂着细小的流苏,走动时会轻轻晃动。耳上是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显得她的耳垂十分精致小巧,手腕上依旧戴了只青玉镯。
她近来尤其注重皮肤保养。
青薇堂的老板若是自己皮肤差得要命,谁还敢信她的产品?她原本底子就很好,这阵子认真调理,更是养得皮肤像雪一样白,白就算了,还光泽透亮。社交距离下,竟看不到脸上的一丝毛孔,只有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采薇和蘅芜帮她梳妆时,都看呆了。
“姑娘这段日子养伤,都不好好打扮,”采薇边给她戴耳坠边道,“今儿稍一收拾,竟像天仙下凡似的。”
蘅芜也点头:“可不是,这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青禾被逗笑了,古人怎么情感这么充沛啊:“你们呀,夸人都这么直白。”
“实话嘛。”采薇抿嘴笑。
主仆几人说说笑笑,收拾妥当才出门。马车到了十三爷府,门房早候着了,直接就引着她们往花园去。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水榭三面临水,此时窗子都开着,凉凉的湖风穿堂而过,凉爽得很。窗外荷塘里荷叶已经铺开,绿油油一片,间或点缀着几朵早开的荷花,粉白粉白的。岸边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像火。
有点像之前去张保家时,张保母亲在水榭设的宴席,只是那时算了,不再想了,总不太愉快。
青禾进去时,才发现胤禛也在。
他正在和胤祥说话。自四月初回园子复命后,青禾还没见过他。这会儿在初夏的日光下一看,他神色倒是比前阵子爽朗了些。
嘿嘿,快当上皇帝了吧,开心了吧。青禾心里嘀咕,面上却不显,上前规规矩矩行礼:“给王爷请安,给十三爷请安。”
胤禛抬眼看来。目光触及她今日的打扮时,他的眸色微深,随即移开视线,只淡淡道:“起来吧。”心里却想:浓妆淡抹总相宜。这丫头,素着好看,稍一打扮更好看。
胤祥则是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青禾今儿可真精神!是不是私藏了青薇堂什么好货?把自己养得这样水灵,也不分给你十三嫂试试。”
兆佳氏在一旁笑道:“你又胡唚。青禾别理他。”
青禾也笑:“十三爷说笑了,哪有什么私藏。都是寻常调理罢了。”
“寻常调理能成这样?”胤祥摇头,“我不信。”
说笑着,众人落座。水榭里摆着一张圆桌,铺着浅绿桌布,上头已经摆好了凉菜。
因是夏日宴,菜色以清爽为主。四品冷碟分别是胭脂鹅脯、水晶虾冻、凉拌黄瓜丝和糖醋藕片。
众人都落座后,就开始上热菜,有清蒸鲥鱼、油焖大虾、鸡丝掐菜、火腿冬瓜盅、蟹粉豆腐、蒜蓉空心菜、糟溜鱼片、素烧三鲜。
汤品也有两道:一道是西湖莼菜汤,一道是冰糖银耳羹。
点心是豌豆黄、芸豆卷和奶油饽饽,还有一碟新摘的樱桃,红艳艳水灵灵的。
胤祥先举杯:“今儿难得聚聚,都不必拘礼。”他看向青禾,“你伤刚好,以茶代酒就行。”
青禾端起茶盏:“谢十三爷体恤。”
兆佳氏给她夹了块鲥鱼:“这鱼是今早上庄子才送来的,新鲜得很。你尝尝。”
鲥鱼鳞下多脂,清蒸特别鲜美,吃完上下嘴唇还黏黏的。青禾尝了一口,果然细嫩,胤祥府上的大师傅倒是从来不曾马失前蹄。
“福晋府上的厨子手艺真好。”
“喜欢就多吃些,”兆佳氏笑道,“你如今可是大忙人,青薇堂生意那么火,想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福晋说笑了,”青禾忙道,“您随时唤我,我随时来。”
胤祥插话:“说到青薇堂,你那艾草净肤露可真不错。我家福晋用了,说夏日里蚊虫叮咬抹上就好。”
“都是采薇琢磨的方子,”青禾指指身旁的采薇,“我这段日子养伤养懒了,成日只想躺着,都胖了好几斤。铺子里的事也多是她在操心。”
采薇红了脸:“姑娘别这么说,都是姑娘教的。”
兆佳氏友善地对采薇点了点头,这丫头原是王府上的人,四哥选人的眼光一向毒辣,肯定不错。转头又看了看青禾,笑道:“哪里就胖了?之前是太瘦了,这会儿这样正正好。”
胤祥也点头:“就是,之前瘦得风吹就倒似的,看得人心慌,现在这样多好。”
青禾被说得不好意思,只得低头吃菜。
席间气氛轻松。胤祥说起京中趣闻,说起有个之前名不见经传的戏班新排了出《牡丹亭》,唱得极好,一下子在京里就火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兆佳氏问起青薇堂接下来的打算。
“目前生意还可以,我担心慢慢地就被京里新兴的店铺给压下去,初步是打算每季的第一个初八推新品,这样细水长流比较好。对老主顾说,每个季度都会有新鲜感,对新顾客来说,每个季度都会有新选择。”
青禾顿了顿,又补充道:“夏日主推清爽控油的,秋日主推滋润修复的。现在已经让采薇在琢磨秋日的方子了。”
“还是你想得长远。”兆佳氏赞道。
胤禛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动动筷子。青禾注意到他吃得不多,那盘清蒸鲥鱼倒是动了几筷。
她心里一动,想起去年给他调理饮食时,知道他爱吃鱼,尤其爱清蒸的。
宴席过半,兆佳氏又招呼着吃樱桃:“快尝尝这樱桃,刚摘的,甜得很。”
樱桃确实甜,汁水很饱满,应该是山东的布鲁克斯,完全不输前世进口的车厘子。应该是用冰镇过的,青禾吃了两颗,觉得十分爽口。
饭后,众人移步到水榭外的凉亭喝茶。亭子四周种了紫藤,这会儿花期已过,但胜在叶子茂密,遮出来一片阴凉,夏日的午后歇歇脚,别说多惬意了。
丫鬟端上消食的普洱茶,还有几样果品,是切好的甜瓜、荔枝和杨梅。
胤祥说起孩子的事。他家小阿哥如今快周岁了,正是好玩的时候:“那小子,见人就笑,一点都不认生。”
胤祥说起儿子,眉飞色舞地:“前儿还抓着我的朝珠不放,扯得满地都是。”
兆佳氏嗔道:“还好意思说,都是爷纵的他,朝珠都扯断了两回。”
青禾听着,也跟着笑:“改日带他来我那儿玩,我给他做点磨牙的小饼干。”
“那敢情好,”兆佳氏笑道,“他就爱吃零嘴。”
一群人说说笑笑,日头渐渐西斜。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荷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胤禛站起身:“时辰不早,该回了。”
青禾也起身告辞。
胤祥夫妇送到二门。临别时,兆佳氏拉着青禾的手:“一定常来坐坐,别生分了。”
“是,福晋留步。”
出了府门,青禾的马车已经候着。她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胤禛的声音:“路上慢点。”
她回头,见胤禛站在阶上,暮色里身影挺直。
“谢王爷。”她轻轻福了福,转身上车。
胤禛站在阶上,看着青禾的马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街角。
苏培盛不忍看王爷如此,赶紧轻声唤道:“王爷,咱们也回吧?”
“嗯。”
车厢里,胤禛闭目养神。脑子里却还是方才水榭里的情景。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吃樱桃时很满足的样子,指尖染了点淡红的汁水她是不是爱吃这种酸甜滋味的果子?
他睁开眼,摇摇头。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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