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完,青禾径直往正房去。
一进屋她就窝到窗边那把黄花梨摇椅上。躺下的那一刻,她忍不住满足地叹了口气。别看胤禛看着冷面,他送的这东西还真是送到她心坎里了。
青禾这几个月试下来,觉得这椅子完全是符合人体工学的。它后背的曲线刚好能托住腰,不软不硬的。只要轻轻晃晃,椅子便会前后摇动起来,幅度不大,恰到好处地让人放松。扶手的弧度也合宜,手臂搭上去,正好放松。
最难能可贵的是,躺久了起来,人一点都不会腰酸背痛。青禾有时都想,要是晚上能直接睡在这椅子上就好了。
她闭上眼,任椅子轻轻摇晃。窗外的热气似乎被隔绝了,屋里虽然也热,但比外头好得多。采薇悄悄点了支安神香,是青禾自己配的。檀香、降真香,还加了一点点薄荷,气味清雅宁神。
摇啊摇啊,青禾渐渐迷糊起来。意识飘忽间,她想起前世外婆家的摇椅,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这样的午后,外婆摇着蒲扇,她躺在摇椅里睡午觉。那时觉得时光漫长,如今想来却是一去不返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有人靠近。以为是采薇或蘅芜,便没睁眼。直到那呼吸声越来越近,几乎喷到脸上,她才猛地惊醒。
一张大脸凑在眼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正盯着她看。
“啊!”青禾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缩。那脸也往后撤了撤,是采薇。
“我的好采薇!”青禾抚着胸口,嗔道,“说多少回了,别把你的大脸离我这么近!我看你这么大的眼睛,头晕的不行!”
采薇噗嗤笑出来,站直身子,还故意眨了眨眼:“奴才这不是在看姑娘醒了没嘛。叫了几声都没应,以为姑娘睡沉了。”
青禾白她一眼:“什么事?”
采薇这才收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刚才十三爷府上转过来的,说是西北来的信,给姑娘的。”
青禾心头一跳。西北来的信,还能有谁?
她接过信。信封是常见的军中信封,牛皮纸的,但已经皱巴巴了,边角磨得发毛。封口处有火漆,印着个模糊的标记,像是匆忙间盖上的。信封上写着“青禾姑娘亲启”,字迹有些潦草,但确实是张保的笔迹。
“多久没来信了?“青禾喃喃道。
采薇想了想:“上次还是去年腊月里呢,这都七月了,半年多了。”
半年。西北到京城山高水远,一封信走三个月也是常事。可青禾心里还是沉了沉。这么久没消息,定是战事吃紧。
“快拆开我看看。”
采薇取了裁纸刀来,小心地沿着封口裁开。里头信纸折得整整齐齐的,但纸张很粗糙,是军中常用的毛边纸,上头还有几点暗褐色,不知是污渍还是
青禾展开信,张保的字迹比信封上更潦草,墨色也不匀,有些地方淡得几乎看不清,像是写字时笔墨不足。
见字如面。五月十三日,色楞率兵前进至青藏交界之穆鲁乌苏。将军额伦特遣人送信言,已奉旨诱准噶尔兵。对此诱敌深入、以逸待劳之策,色楞未肯采纳。彼求胜心切,骄矜轻敌,竟率兵径入藏地。
及入藏,大策零敦多布已在喀喇乌苏布阵,聚准噶尔兵与藏兵共数万众,半守河南岸,半绕至我军侧后,断我粮道。我军被围,数度突围未果,伤亡甚重。每念及此,心痛如绞。
闻朝廷已派十四爷为抚远大将军,五月初自京开拔。然路途遥远,尚未抵阵。军中粮草日匮,伤员日增,士气低迷。某虽竭力鼓舞士卒,然观近日战况,心实忧之。
塞外苦寒,夏日亦多风沙。前日拾得戈壁石数枚,纹理奇特,本欲随信奉上,然驿路艰难,恐遗失,遂作罢。待他日归京,当面呈送。张保,康熙五十七年六月十三。”
信不长,但字字沉重。青禾读完一遍,又读一遍,越读心越沉。
色楞轻敌冒进,大军被围,粮道被断这些都是她曾在史书中读过的字句,可当它们从张保笔下写出来,便不再是冷冰冰的历史记载,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她仿佛能看见茫茫戈壁,黄沙漫天,清军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粮草一日少过一日,伤员缺医少药,士气低落。
“姑娘”采薇小声唤道,“可是战事不顺?”
青禾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张保说他们被围了,粮草断了,伤亡惨重。”
采薇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朝廷不是派了十四爷去吗?”
“十四爷五月才从京城出发,到西北几千里路,哪有那么快。”青禾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阵子听说年羹尧升了四川总督?”
“是,奴才也听赵管事提过。说是皇上特拔的,让他总督四川军务,配合西北战事。”
年羹尧。这位历史名将,终于开始崭露头角了。驱准保藏战役最终是胜了的,不仅胜了,还捧红了年羹尧。年羹尧正是因此战之功,步步高升,直至成为雍正朝的重臣。
可胜利的过程呢?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只说大破准噶尔。张保的信却让她看见了另一面:惨烈的牺牲,艰难的等待,无数像张保这样的普通兵士在荒漠中苦苦支撑。
“姑娘,您怎么了?”采薇见她神色不对,关切地问。
青禾摇摇头:“我在想张保在那边,该有多难。”
不仅仅是战事艰难。信里的字里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力。上次来信时,张保虽也言及战事,但语气里还有股少年人的锐气,说着“必奋勇杀敌,早日归京”。可这一次,他说的是生死有命,是士气低迷,是心实忧之。
这变化让青禾心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几个月在京城,忙着青薇堂的生意,忙着园子的差事,忙着养伤,竟不知不觉把西北战事抛在了脑后。
“采薇,”青禾坐直身子,“备笔墨,我要给张保写封回信。”
“现在?姑娘不先用晚膳?”
“写完再吃。”青禾说着,已经起身往书案走去。
采薇连忙去准备。铺开宣纸,研墨,选笔。青禾在书案前坐下,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安慰他战事会好转?可她自己都知道,援军未至,被围的困境一时难解。劝他保重身体?在那种环境下,保重二字何其苍白。犹豫着,笔尖的墨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点黑。
终于,想定落笔:“张保如晤:见信知安,心稍慰。然读至战事艰难处,亦感同身受,夜不能寐”
她写得很慢,字迹端正清秀。写京城近况,写老夫人和大夫人的近况。她上月才去看过,两位夫人身体尚好,只是惦记他。写青薇堂的生意,写园子里的菜圃,写这些细碎平常的人间烟火。
她写:“你提及的戈壁石,我心向往之。待你归日,可否携石共赏?青禾当烹茶以待,细听塞外风物。”
写到这里,青禾停下笔。她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想起现代心理学中的一个概念。
希望感。
人在困境中最需要的不是空洞的安慰,是切实的希望感,是相信未来会变好的信念。她能给张保的,大概也只有这一点希望感了。
“采薇,”青禾唤道,“去把我妆匣最底层那个小锦囊拿来。”
采薇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个靛蓝色锦囊。青禾接过,从里头倒出一枚护身符。这是去年她去广济寺求的,当时想着给张保,却一直没寄出去。
她把护身符放在信纸旁,继续写:“随信奉上护身符一枚,广济寺高僧开光,佑你平安,早日凯旋。”写完,青禾长长舒了口气。她把信纸仔细折好,和护身符一起装入信封,封好。
“明日一早,就托十三爷府上的人寄出去。”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晚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动窗纱轻轻晃动。“姑娘,”蘅芜进来,“晚膳备好了。宋妈妈做了凉面,还有新腌的糖蒜,您尝尝。”
青禾转过身:“好。”
晚膳摆在正房明间。手擀的面条煮得筋道,过凉水后盛在青花大碗里。配菜有黄瓜丝、胡萝卜丝、豆芽、鸡丝,还有炒香的芝麻酱、蒜泥、香醋、酱油,一样样摆在小碟里。旁边还有一小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汤里浮着几颗红枣。
青禾自己动手拌面。面条裹上芝麻酱,配上爽口的菜丝,蒜香醋香扑鼻。她吃了一大口,问采薇:“咱们窖里还有多少冰?”
“不多,就两小块,是前阵子十三福晋让人送来的。”
“明日取一块,做些冰镇酸梅汤。”
对张保,就算没有儿女之情,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是忘不了的,更何况他在自己艰难的时候帮了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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