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圆明园里的秋色一日浓过一日,银杏叶子悄悄镶了金边,在澄澈高远的碧空下绚烂明艳。
可青禾却没什么心思细细赏玩秋景。她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白日里在园子当差,心思有一大半飞回了西直门的宅子,琢磨着那些还没理清楚的行李单子。
膳食的准备也收敛了前两个月变着花样的巧思,规规矩矩地照着胤禛惯常的口味来,清蒸鱼,白灼菜,老火汤,样样稳妥,却少了些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意。
好在胤禛九月里也并不总宿在园中,时常王府、宫里、圆明园几头跑,留在九州清晏用膳的日子不算太密,青禾肩上的担子才没那般吃重。
九月中旬,园子里有了新消息,说是圣驾约莫十月底前便能回銮京师。原因嘛,私下里传得隐晦,但明眼人都知道,万岁爷的身子骨终究是比不得往年硬朗了,塞外苦寒,车马劳顿,不如早些回宫将养,安稳过年。
胤禛听了这消息,半晌没有言语。
好在,并非全是坏消息。
随同寻常消息一同递回来的还有康熙几句简短的朱批,除了照例询问些政务,末尾特意提了一句,说胤禛前番进献的贴剂“朕用着甚好,近来眠寝颇安”。
隔了几日,又有一道口谕,夸这膏药贴敷之后腰膝松快,精神健旺。虽只是寥寥数语,却足以让胤禛兴奋不已。他立刻唤来青禾,让她抓紧再多制备一批贴剂,密封妥当,以备他们南下期间御前之用。
“皇阿玛提了一句,说膏药效用是好的,只是每次揭下之后,贴敷之处皮肤常觉刺痒,不甚舒坦。你可有法子缓解?或是贴剂本身能否再调整得温和些?”
这是典型的接触性皮炎,过敏反应。膏药里的某些成分,或是贴布本身的材质刺激皮肤。放在其实,一支含有糖皮质激素的药膏比如地塞米松乳膏,轻轻一抹就能解决问题。
可这是康熙五十八年,地塞米松?那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才合成出来的玩意儿,这会儿连影子都没有呢。洋药?她飞快地在脑子里检索着有限的清朝西药传入史,金鸡纳霜(奎宁)治疟疾倒是有了,但消炎抗过敏的激素类药膏希望渺茫。
她蹙着眉,一时没吭声,脑子里急速盘算着替代方案。
胤禛见她久久不语,只当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语气不由得更郑重了些:“可是有何难处?药材不易得?还是方子需大改?”
青禾这才回过神来,忙道:“回王爷,并非方子或药材的问题。贴剂引起皮肤瘙痒,多是体肤不耐受膏中某些药力,或是贴布摩擦所致,算不得大病,但确需妥善处置。若要根治或预防,最稳妥的法子是调整膏药基质或加入温和的止痒药材,但这需重新试验配伍,耗时颇久,恐赶不及南下前制备新批次。”
她顿了顿,抬起眼,试探着说:“眼下倒有个见效快的法子,只是需得用些西洋传来的药膏。青禾听闻泰西之地于医药一道亦有独到之处,或有专治皮肤红肿瘙痒的膏剂。只是不知京中能否觅得,又是否稳妥可用。”
胤禛与西洋传教士确有些往来,宫中钦天监、造办处也不乏西洋匠师,但医药方面洋人能比老祖宗厉害?
“洋药之事本王会着人打听。只是远水难解近渴,且洋药来路不明,用于御体风险太大。”他摇了摇头,显然对此法并不十分看好,“你可还有其他更稳妥的应对之策?比如揭下膏药后,即刻如何处置?”
“是。”青禾早有准备,立刻条理清晰地回道,“若无合适的外用膏剂,便只能以汤药洗浴之法缓解。可用金银花、蒲公英、地肤子、白鲜皮、黄柏这几味药材,等份抓取,以清水大火煮沸,再转文火煎上两刻钟,滤出药汁。待温度降至肌肤可耐受时,用洁净软布蘸取药汁,轻轻擦洗贴敷过的地方,一日两到三次。”
“这几味药材皆有清热解毒、燥湿止痒之效,而且性质平和,不易引起新的刺激。擦洗之后务必用细软棉布轻轻吸干水渍,切不可用力擦拭,最好能暴露在通风处片刻。若瘙痒实在难忍,亦可取少量洁净的芝麻油或橄榄油薄薄涂抹一层,以作滋润隔离。”
她一边说,胤禛一边已铺开一张素笺将她的话择要记录下来。
他写得很快,字迹瘦硬清峻,力透纸背。写罢,吹了吹墨迹,又从头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淡淡道:“此法听着倒还稳妥。具体药材分量与煎煮细节,你再写罢了,”他忽然顿住,抬眼瞥了青禾一下,“还是你说本王来些吧。你那笔字”
青禾:“”字丑怎么了!字丑吃你家大米了?!
心里疯狂吐槽,表面(气鼓鼓)详细地复述了一遍方子与操作要点,包括每味药大概抓多少,煎煮的火候如何把握,擦洗的手法怎样才算轻柔。
胤禛笔下不停,悉数记下,末了道:“此法本王会连同药材一并呈送太医院院判大人过目。若无不妥,再随新制的贴剂进呈御前,请皇阿玛身边伺候的太医斟酌使用。”
正事议定,胤禛将写满字的纸笺仔细折好放在一旁。他靠向椅背,忽然转了话题:“你的行装收拾得如何了?再有一个月便要动身了。”
提起这个,青禾忍不住叹了口气:“回王爷,也不知道怎么了,原本想着轻车简从,可收拾来收拾去,总觉得这也需要,那也不能少,如今已理出好几大箱笼了。这这到时候路上,可怎么拉得走啊?”
胤禛看着她那副愁眉苦脸杞人忧天的模样,简直有些匪夷所思。他实在是不能理解,这丫头脑子里整天都在琢磨些什么稀奇古怪的难题。为什么她总能精准地找到那些在他看来根本不成问题的问题来烦恼?
“为什么会拉不走?雍亲王府是雇不起车还是赁不起船?”
青禾被他问得一怔,眨了眨眼,:“那王爷的意思,是也会给青禾单独安排一辆车吗?”她想象中,自己大概是和雍亲王身边的其他近侍挤在一辆小车里,箱子都得捆在车顶或另外找骡马驮着。
胤禛这回是真被她气笑了,他扶了扶额,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不然呢?难道要你跟着马车一路跑着去江南?你从前没和十五出过门吗?”
嘿嘿嘿嘿,太好了!有专车!不用挤不用狼狈!那多带点东西好像也不是不行?
胤禛看着她纯然欢喜的笑脸,摇了摇头,唇角却也忍不住跟着向上弯了弯。
这丫头,心思有时候剔透得吓人,有时候又憨直得让人无语。规矩学得似模似样,偏又在些奇怪的地方流露出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天真与执拗。
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也越来越让他觉得眼前沉重而刻板的生活里,偶尔也能透进一点不一样的光亮。
“下去吧。好生准备便是,不必为这些细枝末节庸人自扰。”
“是!谢王爷!”青禾声音清脆地应了。
望着她消失在门帘后的背影,胤禛摇了摇头,目光落回册子上,却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