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靠近(1 / 1)

青禾推门进来,胤禛便眼神清明地望向她。胤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说着什么,闻声也转过头来。

两人目光落在她身上,都顿了一顿。

前几日她一直蓬头垢面的没顾上细看,此刻收拾清爽了,才惊觉她竟瘦了这样多。

那身月白色的软缎夹袄穿在身上却空荡荡的,腰身松垮垮地凹进去,袖子也长了半寸,行动间露出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水绿色的长裙随着她走动微微摆动,更显得人伶仃。她脸上脂粉未施,皮肤苍白得几乎能透光,眼下是未散的青黑,唇色也淡,唯有一双眼睛还清亮着,却也因此更衬得整个人像件精细易碎的薄胎瓷器,充满了破碎的美感。

胤祥忍不住“啧”了一声,皱眉道:“青禾,这几日没顾得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下巴尖得都能当锥子了。”

胤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脸上的神情原本还算平和,此刻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唇角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眉头蹙起,眼神里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只让人觉得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具体气什么,他自己大概也理不清。是气她不知爱惜身子?还是气自己重伤累她至此?或许都有,又或许只是看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的酸涩胀痛无处发泄,只能化作沉郁的脸色。

苏培盛垂手立在床边,敏锐地察觉到主子情绪的变化,头垂得更低了些。

“苏培盛。外头还有大夫候着吗?”

这话问得突兀,胤祥和青禾都是一愣,随即紧张起来。青禾以为他伤口又疼了或是哪里不适,赶忙上前两步:“王爷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她说着,目光已急切地在他脸上和肩胛处的绷带上逡巡。

胤禛不回答她的话,也不看她,只盯着苏培盛。目光沉沉的,压得苏培盛后颈发凉。

“回王爷的话,还有两位大夫一直在外头候着,不敢远离。”苏培盛忙躬身答道。

“叫他们进来。”

“嗻。”

苏培盛退出去传唤,屋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胤祥看看面色不虞的四哥,又看看茫然不安的青禾,张了张嘴想打圆场,最终却只是挠了挠头,把话咽了回去。

很快,两位留着山羊胡须的老大夫被引了进来。两人皆五十开外,穿着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是这几日一直在此轮值照看伤情的,此刻见传唤,以为贵人伤势有变,脸上谨慎的焦急。

胤禛见大夫进来,也不多话,只抬手一指安静站在床尾的青禾:“看看她。”

两位老大夫顺着方向看去,见是个年轻女子,虽衣着料子不错,但身形纤弱面色苍白,不像主子,倒似个体面的丫鬟或妾侍。他们面面相觑,心下诧异,但贵人有命,岂敢多问?连忙收敛心神,上前拱手:“请姑娘安坐,容老朽等请脉。”

青禾这会儿才隐约明白过来胤禛的用意,心下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见胤禛面色依旧沉凝,她不敢推辞,只得在窗边一张榆木椅子上坐下,伸出右手搁在迎枕上。

一位大夫先上前,三指搭脉,凝神细品。另一位在一旁静候。室内无人说话,只听得见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胤禛的目光一直落在青禾身上,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缺乏血色的侧脸,心里那阵无名火又窜起几分,烧得他伤口都跟着一跳一跳地疼。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两位大夫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前诊脉的那位起身向胤禛躬身回话:“回贵人,这位姑娘的脉象细弱而略数,左关弦细,右关濡软。乃是思虑过度,心脾两虚,肝气郁结之象。”

“加之连日忧惧惊怖,眠不安枕,食不下咽,虽勉强进食亦难化生精微以濡养周身,故气血骤然亏虚以至形销骨立。观其面色唇色,阴血亦不足。所幸年纪尚轻,根基未损,只需安心静养,辅以药物调理,假以时日自可慢慢恢复。”

另一位大夫补充道:“正是。姑娘此症首在舒解心结,宁神定志。饮食上宜循序渐进,先以糜粥、汤羹等清淡易化之物调养脾胃,待胃气稍复,再徐徐进补。切忌骤用肥甘厚腻或大补之品,恐虚不受补,反生壅滞。”

青禾在一旁静静听着,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扬州富庶之地,市面上临时寻来的大夫也有这般见识,诊断得八九不离十。

她这几日何止是忧惧惊怖,简直是每一刻都踩在刀刃上,看着胤禛生死一线,勉强吃下去的东西味同嚼蜡,睡着的片刻也噩梦不断,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如今骤然松弛,自然显出形骸支离的颓态来。

胤禛却越听脸越黑。

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唇角微微下撇,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自己重伤濒死时都没觉得怎样,此刻听人一条条数落她的憔悴因由,却觉得胸口窒闷。

房间内一时无人敢再说话,两位老大夫觑着贵人山雨欲来的脸色,额角微微见汗,垂手肃立,不敢再多言。

青禾也觉出令人心悸的低气压,悄悄抬眼看去,只见胤禛半靠在床头,晨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苍白的脸,深不见底的眸子竟隐隐透出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凛然威势。

她心头一凛,慌忙垂下眼。

“该怎么调养?”

两位大夫如蒙大赦,赶紧抖擞精神,你一言我一语地斟酌起方子来。

先说要用归脾汤加减,以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益气健脾,当归、龙眼肉养血安神,佐以酸枣仁、远志宁心定悸,木香理气醒脾,使补而不滞。

又说可辅以甘麦大枣汤养心润燥,或酌情加入合欢皮、萱草根解郁。饮食方面,推荐了莲子山药粥、黄芪炖鸡、红枣枸杞蒸蛋等,再三强调需软烂清淡。

胤禛听得极其认真,偶尔打断,询问某一味药的用量或替换可能,与大夫商讨几句。他虽不通医理,但心思缜密,问的问题都在点上。

最后定下一个以归脾汤为基础的方子,又定下了几样药膳的做法。

“听明白了吗?”胤禛转向苏培盛,“按方子,用最好的药材。饮食上也按大夫说的办,仔细伺候着。”

苏培盛心中暗叹自己命苦:“嗻,奴才明白,定当尽心竭力。”

安排妥当,胤禛挥了挥手,让两位大夫和胤祥都退下。胤祥本来还想留下说几句话,但见四哥脸色依旧不好,眼神只钉在青禾身上,摸了摸鼻子,很识趣地跟着大夫一块儿出去了。苏培盛也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胤禛方才说了不少话,又耗了心神,此刻脸色更白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撑着没躺下,依旧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只是呼吸略显急促。

方才的粥食似乎让他恢复了些气力,不再像刚醒时那样整个人深陷在软枕里,此刻他的肩背挺直了些,只是左边身子因伤口牵制,姿势仍有些僵硬。

他幽深的双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青禾。

青禾被他看得心头发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想避开视线,却又不敢,只得僵硬地站在原地,微微垂着头,盯着自己裙摆上那圈水绿色的滚边,手指绞着袖口的一小片布料。

她今日这身打扮其实极清雅。

月白色的软缎质地细腻,在渐亮的晨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柔润的光泽,上头用银线掺着淡紫丝线绣的丁香花疏疏落落,显得素净又别致。

水绿色的长裙颜色鲜嫩,冲淡了上身的苍白,裙幅宽大,随着她细微的动作如水波轻漾。

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和颈侧,衬得那张尖瘦的小脸愈发楚楚可怜,眉眼间的倦色和惊魂未定的脆弱反而更添了一种引人摧折的美丽。

胤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下去一些,却泛起更深的疼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恼她不懂珍惜自己,恼她总是这般隐忍,恼她此刻明明怕得指尖都在抖,却还要强撑着站在他面前。

“过来。”他的喉头似乎有点发紧。

又是“过来”。青禾心里嘀咕,过来干嘛?她现在有点怕靠近他,但面上却不敢违拗,只得挪动脚步慢慢走到床边,在离他约莫一尺远的地方停下,怯生生地望着他。

“我没事了。”胤禛的语气是罕见的缓和,“真的。”

青禾不解他为何突然强调这个,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你不要再担心我了。这几日,你按时去吃饭、睡觉、喝药。我没事了,只伤口还有点疼罢了,养着便是。”

青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得又讷讷点头。胤禛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模样,心里郁气又有些抬头。他忽然问:“你很怕我吗?”

青禾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想摇头,可看着他深邃迫人的眼眸,摇头的动作便僵在半途,甚至忍不住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慌乱地摇头。

胤禛将她矛盾的反应看在眼里,心底叹息一声:“唉,算了。”他闭上眼向后靠了靠,“怕就怕吧。”

青禾听着他这声叹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说,不是因为你可怕才怕你,是因为知道历史的轨迹,知道你将来会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才怕命运,怕心动,怕最终一切成空。

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她只能将满腹的苦涩与彷徨死死压住,三缄其口。

静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过了片刻,胤禛又睁开眼,看着她依旧局促地站在床边,轻声道:“再过来点。”

青禾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小半步。

“再近些。”

她只好又靠近一点,几乎挨到床沿。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很烫,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青禾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轻轻一带,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浓烈的男性气息再次将她包围。

她跌坐在床沿,半边身子几乎靠在他身上,脸颊离他的胸膛只有寸许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衣料下传来的体温和胸腔内沉稳有力的搏动。

她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想挣扎起身,却被他环住肩膀,轻轻按住了。

“别动。”他在她头顶上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发丝,“抱着你,比较不会痛。”

青禾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

她慢慢放松下来,不再试图挣脱,反而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侧脸贴在他的右颈窝处。她闭上眼睛,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心跳,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

胤禛感受到她的顺从和贴近,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轻轻环着她纤细的肩背,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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