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星入夜。
石桥下方的河面上,腾腾的雾气从四方八面涌来。
一头巨大的鹿首骸骨顺河流而下,骨头上还燃着丝丝缕缕难以熄灭的诡异妖火。
妖火与河流交织腾起大片雾气。
雾气腾上天空。
遮住空中的毛月亮。
蜿蜒的蒙特内哥罗山丘下,飘摇几点零星的鬼火,错综复杂的羊肠小道尽头则是一座荒芜的山神庙宇。
此地的山神也不知是招惹了哪一路的泼魔,神象被摘了首级,只有一尊无头石躯立在庙中。
而此刻荒庙中奔出一个小孩儿,是个男娃,八九岁,一手抓着桂花糕,一手提着火尖枪,口中呜呜叫道:“娘,我闻到妖气了,我出去看一眼。”
男孩儿年纪虽小,可扯着嗓子喊话,那也是中气十足。
荒庙门口倚着一个眉眼带煞的妇人,三十一二年龄,简单一根木簪束发,身段颇显妖娆,可眉目中煞气浓郁让人不敢轻辱。
“红孩儿,莫要在外头撒野了,若误了明日行程,仔细你的皮。”
那妇人眉头微皱喊道。
“娘亲,我省的。”
红孩儿声音回传来时,铁扇公主却是再看不见其身影。
铁扇公主一手猛地攥紧手帕,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孩子还不知道轻重。”她心道,心思中又不乏一丝埋怨,“还有那个泼牛,真正个该千刀万剐,闯下弥天大祸来。”
却说红孩儿提了一柄火尖枪,几口把桂花糕给吃尽,往那雾气中一钻。
他站在石桥一端,赫然就看见好大一颗鹿首骸骨。
那鹿首被切了一对刀剑剑戟一般的森寒鹿角,鲜血仍有滴淌。
烧焦的脸皮上燃着丝丝缕缕妖火。
其中一截脸骨甚至发黑。
红孩儿微微皱眉,“何人如此本事,杀了这般的妖怪。”
他上前两步,用火尖枪一挑截下一朵妖火。
红孩儿当即伸手摘下一缕火焰,放到嘴巴中一尝。
也正是这一口下肚。
霎时间。
红孩儿脸色涨的通红,鼻孔中,头顶都冒出烟来,险些三尸神暴跳。
他的另一只小手,拳头不自觉地攥紧,脑袋中嗡嗡嗡不住作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裂开一般。
“这火,这是妖禽之火,可火中为何有一丝淡淡的太阳真火的味道,比我三昧真火还要来得酷烈霸道。”
好半天,红孩儿才回过神来,口中不断呢喃自语。
……
同一时刻。
李悟在解阳山下降落妖风,此地有一座妖怪客栈以供歇脚。
说来原本两天前后就该赶赴积雷山方位。
因为狐三太婆的事情不得不多眈误一日。
李悟击杀白鹿道人,饮其血食其心,一身道行多少有些增长,增至两千三百年程度。
而收割战利品后,李悟与小狐狸玉生烟在荒坡上砌了一个坟头又把狐三太婆的头颅葬下,算是全了一番孝道礼仪。
不过时间上自然也有所耽搁。
小狐狸至亲遭劫,心神受损。
一路上李悟不得不放缓行程,干脆抱着小狐狸安步当车地前进。
至日暮后。
李悟一抬头,却是看到这妖气冲天之所。
解阳山位于西梁女儿国正南方位的边陲地带。
但却又属于牛魔王插足女儿国的一块飞地。
赶赴到此地,理论上来讲已经是涉足牛魔王的管辖范围。
所以对于安全方面,李悟是没什么担心的。
妖怪客栈有三层高,红漆雕楼,门口挂着两个灯笼。
李悟还没踏进去,两个灯笼怪,口中就唤道:“月明招远客,日出莫回头。有客至妖仙一位!”
客栈两边还挂着楹联,上书:真仙坐守通天途,大法广迎有缘人。
横批是静守仙缘。
李悟抱着一头雪白小狐踏入其中,倒也觉得此地精致巧妙。
一楼竟有说书听曲的台子,二楼是一张张方方正正的四方桌。
三楼陈列住房。说来与普世间的寻常客栈无甚区别。
这会儿已过日暮,一钩月高悬。
活人正该休息睡觉,可对妖族而言,却是一个正好活动的时候,堪比人间的晌午。
不时能看到各种妖怪进进出出。
李悟寻了一个位置坐下,四下打量。
左边方位。
一头一丈多长紫金毛发的狐貂正懒洋洋地把爪子搭在桌上,腰身好似面团一般柔软,围绕桌子转了一圈如蛇般盘在凳子上,懒洋洋地捧着一杯热茶。
右边方位。
咚咚咚,一颗人头宛如皮球一般不停地跳着,圆鼓鼓的道人脑袋,正妄图往桌上跳去。一狗头道人路过顺手一提,帮助那颗人头放到桌上。
“多谢道兄。”
“都是无量天尊门下,何必言谢。”
两个妖怪又是一番客套。
李悟目光一转,客栈西侧。
有身姿婀挪的美貌妇人,露出一半风流雪白背部,脖颈皮肤竟是用针线穿连起来。
有不停咳嗽,佝偻腰身,四个丑妇抬轿的苍白脸剑客。
还有无脸的头陀,铁面的将军,泥塑的禅师。
林林总总又千奇百怪。
实在让李悟大开眼界。
比起西游中那些赫赫有名的大妖外,这些化形妖怪一类的人物才是这广袤阎浮世界的底色。
各种杂七杂八的声音也不断传入李悟的耳朵。
“要我说我们就该跟着平天大圣干,天兵要是真敢来,我们就一拥而上干就完事儿,何必惧怕他们?大家齐心协力打出一个光明的未来。杀上天宫,往后我等也成佛做祖,岂不妙哉。”
这是那狗头道人放出的豪言。
狗头道人左顾右盼,四下一看却是无人理会他,当即不满地又“汪汪”叫了两声。
“杀什么杀,粗鄙不堪?”
苍白的剑客入座后发出嗤之以鼻的笑声。
“天兵天将要真来了,你保证逃得比谁都快。”
声音顿了顿,苍白脸剑客又道:“依我所言,不如请大圣与我等向天庭说和一二。那和尚要过去,放他过就是,我们也不吃他肉,他也莫要与我们为难。”
“那可是唐僧肉!”
跳到桌上只剩下一颗脑袋的道人说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唐僧肉又怎么样?似你我这等小妖,能喝上一口汤水吗?”
有妖怪出言。
“那是你,你才是小妖!阿弥陀佛,贫僧是七百八十三年道行的化形大妖。”
那泥塑的禅师雕像张口就道。
一时间争论似在不断升级。
“够了,够了。莫谈大事,吃酒,吃酒。”
又有一酒糟红鼻子老头子出来劝和说道。
摇摇晃晃。
拇指长短,抱着酒壶的花妖精扇着半透明的蜻蜓翅膀,艰难地飞到李悟这一桌上,替李悟与小狐狸斟酒。
“我们自己来。”
李悟伸手接过酒壶,花妖精露齿一笑,站在酒壶的柄上,对李悟鞠了一个万福。
李悟摩挲下颌掏出一块金子打赏。
凡俗的金银在妖怪这儿也是能流通的货币,除了血食,灵草仙丹蟠桃香油这一类珍贵资源外,金银对妖怪也有用。
小妖能够拿这些去凡间买鸡鸭鱼肉,不必吃狩猎的苦头。
大的妖怪,种类特殊的能够直接用金银上的愿力修行。
龙子貔貅一类更是能够直接通过吞噬金银增长道行。
五六百年前,汉武帝时期“瓠子决口”淹没十六郡县。
部分地区甚至水患长达二十三年,貔貅肆意妄为吞噬赈灾库银,一时间搞得饿殍无数。
当时才上位不久的北极四圣之一的佑圣真武亲自监斩孽龙。
此事在妖怪口中流传亦是广大,由此可见金银流通的价值。
那小妖接过李悟递出的金子,脸上笑容更甚。
“客官请慢饮,若有需要唤上奴奴就是。”
花仙子道。
一侧的小狐狸玉生烟闻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舐杯中酒水。
一番热闹之后,客栈坐满大半。
酒糟红鼻子老头站出来道:“列位,列位。不远万里,不辞辛劳而来,我家圣主无比感激。可积雷山上已有一些仙家已至,所以就由我家圣主的兄弟如意真仙前来招待大家。下面,我向大家介绍这位就是如意真仙。”
一股冷风卷动,看台上兀自就立了一个金缕红裳法袍道人,头戴星冠,腰悬黄玉带,竖眉凤目,钢口尖牙,鬓发如火,光是杵在那台上就有一股摄人的威风扑面。
“妖仙?”
李悟轻轻挑眉,却是能够大致感应到对方强弱。
“气息与白鹿大差不离。”
李悟心里很快做出评价。
那如意真仙站在台上,拂尘往手臂弯上轻轻一搭,一个嵇首利礼道:“诸位道友,贫道有礼了。”
一屋子的邪祟精怪,十几双邪气森森的眼睛齐刷刷盯了过去。
如意真仙在轻轻一拂袖手中赫然多出一杯酒水,同时朝着众人敬礼道:“感谢大家前来援助我等兄弟,今日特备好酒,还请诸君敞饮。”
语罢,十数个黄巾力士,抬着酒缸从后厨走出。
同时一股摄人的寒气从缸口发散出来。
成百上千的花中精灵被冻得牙齿打颤,却又不得不提着酒壶来回穿梭。
不一会儿,各个桌上都摆满一碗清冽的黄泉酒水。
“诸位且满饮此盏!”
如意真仙端起酒杯道,同时各种帮厨的精怪端着各种瓜果,鱼贯而出,给每一桌的妖魔上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