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南月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在千分之一刹那内被强行压下,重新归于一片看似澄澈平静的寒潭。只是那寒潭深处,已悄然燃起了势在必得的、温柔而狡黠的星火。她放在残谱上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她低下头,仿佛再次沉浸在残谱的奥妙之中,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弯静谧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是那握着书页边缘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荒坡上,枯树下。
叶星阑(或者说,此刻的云隐客)面具后的剑眉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就在刚才,一股极其古怪的感觉攫住了他。仿佛有某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沉睡了亿万年的弦,被此地那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怨气与死寂绝望所触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嗡鸣。这感觉来得突兀而莫名,让他引以为傲的绝对冷静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裂隙。
更让他心生疑虑的是坡下废墟中那个少女。
她太干净了。干净的衣着,干净的气质,在这片象征着死亡与污秽的焦土上,如同污泥中绽放的一朵雪莲,干净得近乎诡异。她的悲伤很淡,淡得近乎冷漠,反而在翻阅那本破旧册子时,身上会流露出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道”的玄奥气息?那气息古老、尊贵,带着一种非人的、俯瞰人间的漠然,一闪而逝,快得让他几乎以为是错觉。
还有她的根骨…以他的眼力,竟一时无法完全看透!似有薄雾笼罩,看似寻常,细察之下却如渊如海,隐有神光内蕴。
“孤月…”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情报中那个背负血仇、流落江湖的司家遗孤。“司家…《惊鸿碎影》残谱…”
一个身负血仇、初入江湖的孤女,面对家族惨剧的废墟,反应不该如此…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那专注研读残谱的样子,不像一个急于复仇的遗孤,倒像一个…学者?一个解谜者?
有趣。非常有趣。
他强大的神魂感知如同无形的蛛网,早已将整个废墟笼罩。少女的气息平稳悠长,内息根基竟出奇的扎实深厚,远非一个刚遭大难、流离失所的人该有。她身上,还有一种极其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深处感到莫名舒适甚至渴望亲近的…气息?清冽、纯净,带着淡淡的暖意,仿佛初春第一缕融化冰雪的阳光,又似月下清池中沉睡的莲香。
这气息与这片污秽绝望的废墟格格不入,却奇异地抚平了他神魂深处那丝莫名的烦躁。
这矛盾的一切,构成了一个巨大的谜团。这个叫“孤月”的女子,身上笼罩着远比司家灭门案本身更深的迷雾。
就在这时,废墟中的司南月,合上了膝头的残谱。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地上那块麒麟玉佩,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她低下头,光洁的额头轻轻抵在玉佩那点泣血般的沁红之上,闭了闭眼。这个动作充满了无声的哀思与告慰,终于流露出几分符合她“遗孤”身份的情绪。
然后,她站起身,将玉佩郑重地贴身收好,背起行囊,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片埋葬了司家血脉的焦土。眼神复杂,有漠然,有决绝,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再看荒坡方向,仿佛根本没有察觉百米之外那道审视的目光。她只是随意地选了一个方向——一个恰好会经过荒坡下方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履从容,身形在焦黑的废墟间起落,月白的衣袂在风中翻飞,如同暗夜中唯一流动的光。每一步都轻盈而稳定,踏在碎石瓦砾上,竟未发出多少声响。
她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九十丈…八十丈…七十丈…
荒坡上,叶星阑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她身上,面具后的眼神深邃如渊,所有的探究、警惕、疑惑,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片冰冷之下。他如同一个真正的旁观者,静默无声。
六十丈…五十丈…四十丈…
司南月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锐利如实质,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视灵魂。她的心跳,在无人知晓的胸腔内,悄然加速。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近乎狩猎般的兴奋与期待。
阿阑。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初入江湖者应有的、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沉重。然而,当距离缩短到三十丈时,她仿佛才“终于”注意到荒坡上那株枯树下的人影。
她的脚步,极其自然地顿住了。抬起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警惕,望向那道玄青色的身影,尤其是他脸上那半张在晦暗天光下闪烁着冷冽银辉的面具。那双澄澈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疑惑和一丝属于弱者的、对未知强者的本能戒备。
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黑灰,打着旋儿掠过两人之间沉默的空间。
隔着飘飞的灰烬与三十丈的距离,两道目光终于在半空中交汇。
一边是玄青孤影,银面覆颜,气息如万载寒渊,深不可测,唯有周身那无形的紫金龙影,在司南月的感知中煌煌盘踞。
一边是素衣独立,眉目清冷,看似弱质纤纤,眼底却藏匿着足以焚尽星河的炽热与跨越轮回的笃定,麒麟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废墟的死寂、寒鸦的哀鸣、呜咽的风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司南月看着他,如同看着失落在时光洪流中的唯一坐标。
叶星阑看着她,如同看着一个突兀闯入既定棋局的、充满谜团的变数。
司南月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中轻轻摩挲着那块温润的麒麟玉佩,感受着那一点沁红传来的微暖。她微微启唇,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被风吹散,只留下一个无声的口型,一个只有她自己才知晓含义的名字。
下一刻,她做出了一个看似再自然不过的反应——她微微侧过身,调整了方向,脚步略显匆忙(却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注目的“青涩”)地绕开了荒坡,仿佛不愿与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神秘人多做接触,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片更加浓密的废墟阴影与枯木林后。
荒坡上,叶星阑依旧静立如磐石。
直到那抹月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左手。修长有力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冰凉的银色面具边缘,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流云般的暗纹。
面具之下,那双寒潭般的眼眸深处,一丝几不可查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波澜,如同投入深水的石子,轻轻漾开。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一缕极其淡薄、却挥之不去的…清冽莲香。
他沉默地注视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许久,许久。玄青色的身影最终也如鬼魅般融入风中,消失不见,只留下荒坡上呜咽的风,以及废墟深处,一声迟来的、更显凄厉的寒鸦哀鸣,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瞬间扼断了喉咙。
枯树旁,一片焦黑的土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极其干净的圆形区域,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枚边缘被烧灼过的、断裂的、属于司家护院的粗糙铜扣。
而在司南月意识深处,某个彻底躺平的系统面板上,代表“叶星阑(云隐客/星陨)”爱意值条,在经历了几秒钟诡异的、如同接触不良般的剧烈闪烁波动后,最终艰难地、极其不稳定地,向上跳动了微不足道的一小格。
系统000的数据流里,默默地飘过一行乱码般的感叹:【……灵魂烙印的引力…恐怖如斯…刚见面就…被动涨…这届宿主自带外挂…躺平…勿扰…】
随即,整个面板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背景里,一串串象征“高度关注”、“深度好奇”、“强烈探究欲”的复杂数据流,如同沸腾的星云般无声地翻滚涌动,间或炸开一两朵小小的、代表“那缕莲香好闻”的粉色数据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