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锦官城并未沉寂,反而如同换上了另一副流光溢彩的面孔。长街两侧,无数灯笼次第亮起,橘红、暖黄、莹白的光晕连成一片璀璨的灯河,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同流淌的星河。人声、笑声、叫卖声、丝竹声混杂在一起,蒸腾起比白日更加喧嚣滚烫的烟火气。夜市,这座城池真正沸腾的脉搏,开始了。
叶星阑牵着司南月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在踏入这片人潮汹涌的灯海时,收得更紧了些。他高大的玄青色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壁垒,不动声色地将她半护在身侧稍后的位置。宽厚的肩背挡住了大部分推搡拥挤,沉稳的步伐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安稳的通道。司南月只需跟随他的牵引,月白色的身影在他坚实的守护圈内,纤尘不染,步履从容,如同湍急河流中一片安然流淌的皎洁月光。
她的目光澄澈,带着一丝神只初临凡尘般的新奇,安静地掠过这人间至浓的烟火色。
糖炒栗子在硕大的铁锅里翻滚,裹着晶亮的糖霜,散发出焦甜的浓香。
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串在草把上,红艳艳的山楂裹着脆亮的糖衣,在灯火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热气腾腾的馄饨摊前,白雾缭绕,汤勺碰撞着粗瓷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吹糖人的老翁面前围着一圈孩童,枯瘦的手指灵巧地翻飞,麦芽糖稀在他口中吹出的气息下,神奇地膨胀、变幻,化作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就在经过那吹糖人的摊子时,司南月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她的目光并未停留太久,只是在那老翁刚刚吹制成型、插在草靶子上的一只糖兽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只尚未完全冷却定型的糖兽,形态介于狮与鹿之间,身形矫健,四蹄腾空,似乎要踏云而去。虽因糖稀材质限制,细节略显模糊,但那昂首的姿态、流畅的脊背线条,尤其是头顶隐约可见的、象征着祥瑞的犄角雏形…竟与她麒麟玉佩上的纹样,与她神魂本源深处的印记,有着一丝奇妙的、难以言喻的神似!
仅仅是一瞥。
快得如同错觉。
她的目光便已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被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糖稀和孩童的惊叹声所吸引。
然而,一直将她牢牢护在身侧、所有心神都系于她一颦一笑的叶星阑,却清晰地捕捉到了那瞬间的停顿,捕捉到了她澄澈眼底一闪而过的、如同流星般短暂却真实的微光。
他并未言语,脚步也未停,只是牵着她的手,继续向前走去。玄青色的身影在灯火阑珊处转了个弯,走向一条相对人少些、挂满花灯的支巷。
巷口有卖荷花灯的小摊,一盏盏粉白嫩绿的纸灯漂浮在水盆里,烛光摇曳。
司南月正看着那些随水波轻轻晃动的灯影,一只修长的手便伸到了她的面前。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向上,稳稳地托着一个东西。
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不是深奥晦涩的剑谱。
只是一个用麦芽糖稀吹成的、在灯火下闪烁着温暖琥珀光泽的——麒麟。
是的,麒麟!
形态比刚才摊子上那只更加清晰、更加神骏!它昂首挺立,四蹄如柱踏于祥云纹样的底座之上,矫健的身躯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头顶的犄角枝杈分明,象征着祥瑞的尾鬃飘逸飞扬!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晶莹剔透的糖稀仿佛凝固了神兽瞬间的灵动!那双用细小黑芝麻精心点出的眼睛,在灯火映照下,竟仿佛流转着温和而睿智的光芒!
司南月澄澈的眼眸,瞬间睁大了!
如同平静的寒潭骤然投入了璀璨的星辰,里面清晰地映出了那只小小的、琥珀色的麒麟糖人,以及托着它的、那只宽厚温暖的手掌。
惊喜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流,瞬间冲破了神性的漠然,在她清丽的脸上漾开清晰而明媚的涟漪。她甚至忘了去思考他是何时折返、何时买下、又是如何在人群中找到这近乎完美的麒麟糖人。一种纯粹的、久违的、属于“拥有”的喜悦,如同细小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她抬起头,看向叶星阑。
银色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唯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眼眸,在巷子悬挂的花灯柔和光晕下,清晰地倒映着她此刻惊喜的模样。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清冷审视,没有了掌控一切的漠然,只有一片化不开的、如同暖阳般的温柔笑意。
“拿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温和,将掌心的麒麟糖人又向她递近了些。动作轻柔,仿佛托着的是易碎的珍宝。
司南月的心跳,如同被这温柔的笑意和掌心的糖人同时击中,瞬间漏跳了好几拍。她伸出微凉而细腻的手,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从他那宽厚的掌心中,接过了那只小小的、琥珀色的麒麟。
糖人入手微凉,带着麦芽糖特有的、清甜温暖的香气。指尖触碰到的犄角和祥云纹样,光滑而坚硬。
她低头,看着掌心这只在灯火下流光溢彩的麒麟糖人。那熟悉的形态,那独属于她的本源印记,以一种如此凡俗、如此甜蜜的方式,被他捧到了她的面前。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如同蜜糖般在心尖无声化开。
她几乎没有犹豫,如同遵循着某种本能,微微张开粉嫩的唇瓣,对着麒麟糖人那微微扬起的、象征着祥瑞的尾巴尖,轻轻地、试探性地咬下了一小口。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脆响。
温热的唇瓣触碰到冰凉的糖壳。
甜。
纯粹的、浓郁的、带着麦芽特有焦香的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那甜味霸道地占据了味蕾,如同最汹涌的暖流,顺着咽喉滑下,一路甜到了四肢百骸,最终汇聚在心房最深处,在那里点燃了一簇小小的、温暖而雀跃的火焰。
“好甜。”她抬起头,澄澈的眼眸因为舌尖的甜蜜而微微眯起,如同两弯新月。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绽放出一个纯粹而满足的笑容,如同冰雪消融后初绽的梨花,清丽绝伦,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灯火阑珊的巷口。
叶星阑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糖人。
看着她低头轻咬时,那微微颤动的、如同蝶翼般的睫毛。
看着她抬起头,眉眼弯弯,唇边沾着一点晶莹的糖屑,笑容纯粹而满足地说“好甜”。
灯火在她身后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晕,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梦似幻。她掌心的麒麟糖人闪烁着温暖的琥珀光,映亮了她眼底那片清澈的星海。那瞬间的笑容,仿佛拥有涤荡一切尘埃的力量,直直撞入他灵魂最深处。
面具之下,他的嘴角,无法抑制地、更深地向上弯起。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温柔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一圈圈漾开,最终化为一片足以融化寒冰的暖洋。所有的清冷疏离,所有的探究审视,在这一刻都悄然褪去,只余下纯粹的、近乎宠溺的满足与温柔。
他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用指腹的薄茧,轻轻拂去她唇边那点晶莹的糖屑。指尖触碰到她温软唇瓣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
“喜欢就好。”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被糖分浸润过的柔和,在喧闹夜市的背景音中,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如同最温柔的承诺。
巷子深处,花灯摇曳,光影迷离。
人潮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余下这一方小小的天地。
他低头看着她,眼中有温柔星河。
她仰头望着他,掌心托着琥珀色的麒麟,唇齿间是化不开的蜜糖甜香。
夜风拂过,带着糖炒栗子的焦甜和远处荷灯的烛火气,缠绕着两人相握的手,缠绕着那只小小的麒麟糖人,也缠绕着这无声流淌的、比夜市灯火更璀璨的脉脉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