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督军府,灯火辉煌,戒备森严。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宴会厅映照得如同白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衣香鬓影,空气中弥漫着雪茄的醇厚、昂贵香水的馥郁以及……一种看不见的、紧绷而微妙的硝烟味。
这是沪上督军叶大帅为刚从平津前线归来的独子叶星阑举办的“接风宴”。明面上是父慈子孝、犒赏功臣,实则是叶大帅借机展示实力、震慑各方、试探风向的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沪上乃至整个东南的重量级人物、各国领事、商界巨贾、报界名流,几乎齐聚于此。人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举杯寒暄,眼神却在无声地交锋,言语间机锋暗藏。
司南月一袭墨绿色天鹅绒露背晚礼服,身姿窈窕,步履从容地步入这浮华的名利场。礼服上点缀着细碎的祖母绿,如同暗夜森林中的点点萤火,衬得她肌肤胜雪,颈间一条简约的钻石项链,光华流转,低调却难掩其华。她以“岭南司氏”代表的身份受邀,甫一出现,便吸引了众多目光。她的美,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艳丽,而是一种沉淀在骨子里的清贵与神秘,在这浮华喧嚣的场合中,如同一泓清泉,令人侧目。
她端着香槟,唇角噙着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与上前搭话的各路人等周旋。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全场,眼神清澈,却仿佛带着无形的穿透力,将每一张面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处看似无意的站位都深深印入脑海,如同最高效的情报扫描仪。
复兴社骨干是否有人混入?东瀛特高课的耳目潜伏在何处?那位道貌岸然的内政部长周世昌正与东瀛领事低声交谈着什么?青帮杜九派来的代表眼神为何如此飘忽?……无数信息在她过人的大脑中飞速分析、归类。她像一位优雅的棋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盘名为“沪上权力”的复杂棋局。
突然,整个喧嚣的宴会厅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向宴会厅那扇厚重的大门。
叶星阑到了。
他没有穿常见的西式礼服,而是一身笔挺的、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墨绿色将校呢军装。金色的绶带斜披肩头,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权威的光芒。军帽下,那张脸俊美得近乎凌厉,轮廓分明如刀削斧凿,薄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出的并非翩翩公子的温雅,而是一种久经沙场、手握生杀大权磨砺出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一种无形的气场,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所有的虚伪笑容都僵滞了一瞬。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照灯,锐利、冰冷、不带丝毫温度,缓缓扫过全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傲慢的外国领事,还是圆滑的政客,抑或是骄横的军阀代表,都不自觉地微微垂下了视线或调整了姿态,无人敢与其长久对视。他在审视他的“领地”,评估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如同巨龙巡视着他的疆域。
就在这冰冷的目光扫视中,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一双清澈、沉静、却仿佛蕴藏着万千星河的眸子。
司南月没有避开。她端着酒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隔着数十步的距离,迎上了那道足以让常人胆寒的目光。
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碎裂!
一股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无法形容的剧烈震颤,如同亿万道惊雷同时在两人识海中炸响!那感觉如此猛烈,几乎要撕裂他们的躯壳!
司南月握着酒杯的指尖猛地收紧,冰凉的杯壁也无法压制住那瞬间穿透四肢百骸的滚烫!是他!那双眼睛!虽然褪去了神域时的煌煌神光,被凡尘的冷峻和杀伐之气所覆盖,但那双眼睛的轮廓,那眼神最深处的……某种无法磨灭的本质……她绝不会认错!是阿阑!她的帝君!那在神域崩塌时,燃烧着自己、将她推入轮回的……叶星阑!
与此同时,叶星阑那冰冷锐利的目光,在触及司南月面容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心脏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紧,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强烈到近乎眩晕的冲击感席卷了他。惊艳?是的,那女子清贵绝伦的容貌足以惊艳任何人。但绝不仅仅是惊艳!
那是一种……源自血脉、刻入骨髓的……熟悉感!一种仿佛在亘古洪荒之前,在宇宙尽头,在某个被遗忘的辉煌之地,他曾无数次凝视过这双眼睛的……宿命般的悸动!一种……不容置疑的、想要将其据为己有、牢牢锁在视线之内、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强烈到近乎暴戾的占有欲!
这陌生的、汹涌的情感来得如此猛烈而毫无道理,让一向以冷酷自持、掌控一切着称的叶少帅,眼底深处都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罕见的错愕与迷茫。他微微蹙眉,那丝异样被他强大的意志力瞬间压下,重新覆盖上冰冷的审视。但那目光,却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司南月的身上,再也无法移开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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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空气仿佛凝结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喧嚣浮华的宴会厅,在他们二人无声的对视中,仿佛化作了虚无的背景板。只有彼此眼中那翻江倒海、足以颠覆轮回的灵魂剧震在无声地轰鸣!
司南月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眼中那瞬间闪过的惊艳,以及那炽热又带着占有欲的眼神。她的心尖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了一下。
她维持着名媛应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表情,甚至微微颔首,向那位权势滔天的少帅致意。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杯中轻轻晃动的琥珀色液体,泄露了她内心远非表面的平静。
叶星阑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行动力。他迈开长腿,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声响,一步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朝着司南月走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司南月的心跳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伸出手,动作带着军人的利落与不容置疑的强势。
“司南月小姐?岭南司氏的代表?”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质感,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灵魂震颤从未发生过。
“久仰。”司南月将手放入他干燥而带着薄茧的掌心,声音清越,努力维持着平稳,“叶少帅,幸会。”
两手交握的瞬间!
一股更加强烈的电流顺着接触的肌肤猛然窜遍全身!比方才的视线碰撞更加直接!更加汹涌!仿佛沉睡亿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被强行唤醒!神域加冕时灵魂相契的悸动,与此刻凡尘指尖相触的电流,在司南月灵魂深处轰然交汇!
叶星阑握着那只微凉却异常柔软的手,心头那股莫名的占有欲和悸动感更加汹涌,几乎要冲破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他眸色更深,几乎是本能地,指腹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极其短暂、却又异常清晰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松开。
“欢迎来到沪上。”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想要将她彻底看穿的深沉。随即,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主位,留下一个冷硬挺拔的背影。
司南月站在原地,感受着手背上残留的、仿佛带着电流的触感,以及他最后那个深沉难辨的眼神,心中浪潮翻涌。
她的阿阑。
她的帝君。
这一世,是沪上督军府的少帅,代号“烛龙”的叶星阑。
这浮华的晚宴,这危机四伏的沪上,因为这宿命的重逢,骤然变得不同。这场始于神域浩劫的寻觅与守护,终于在这乱世的烽烟里,落下了第一颗惊心动魄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