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寒冬初显峥嵘,第一场雪迟迟未落,但干燥冷冽的寒风已如刀子般,刮过枯黄的草原。
乌维单于王庭所在的区域,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
经济绞索的效应开始显现,并且超出了单纯的物资短缺范畴,演化成了政治上的信任危机。
最先爆发出问题的是休屠部。
这个并非乌维嫡系、但在匈奴联盟中也算中等规模的部落,因其牧场相对贫瘠,对外部物资的依赖本就较强。
在盐铁茶帛全面紧缺,尤其是过冬所需的厚布和药材几乎断绝的情况下,部落中老弱妇孺的哀怨声越来越大。
休屠王本身对乌维强行征调其部落半数青壮参与冬季攻势本就心存不满,如今眼见部落生存难以为继,而乌维的承诺(攻破汉地共享物资)如同镜花水月,终于按捺不住。
他秘密召见了冯渊商队中那位口才便给的“账房先生”。
在一顶不起眼的帐篷里,油灯如豆。
“贵使所言,霍将军……当真愿意提供过冬的盐和布匹?”休屠王压低了声音,眼中充满了怀疑与渴望。
“千真万确。”冯渊派来的使者神色从容,他深知不能急于求成,“我主深知休屠部勇士之勇悍,亦知贵部如今之窘迫,非战之罪,实乃分配不公所致。只要大王愿意,在适当的时候,表达对乌维单于某些不恤部众之策的异议,并保证贵部兵马,在接下来的战事中……稍作迟疑,第一批五百斤精盐,一百匹厚布,三日后便可送达贵部指定的地点。”
休屠王眼神闪烁,内心剧烈挣扎。
背叛乌维风险极大,但部落的存续迫在眉睫。
霍昭的使者没有要求他立刻反戈一击,只是“表达异议”和“稍作迟疑”,这留下了回旋余地。
“……容本王想想。”休屠王没有立刻答应,但态度已然松动。
几乎同时,犁汗部也发生了类似的情形。
而更大的动荡,发生在更遥远的、靠近西域的一个大型部落——日逐王部。
日逐王部势力雄厚,向来不太买乌维的账。
此次经济封锁,乌维为了保证核心势力的供应,强行削减了给日逐王部的物资配额,引发了日逐王的勃然大怒。
这一日,乌维正在王帐中与心腹将领推演南下作战地图,一名斥候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跪地禀报:“大单于!不好了!日逐王的使者在外求见,态度……态度极其强硬!”
乌维眉头一拧:“让他进来!”
日逐王的使者大步踏入金帐,竟不行全礼,只是微微躬身,便朗声道:“尊敬的大单于!我王命外臣前来询问,为何今年分配给我部的盐铁,不足约定的四成?我部勇士也需要锋利的刀剑,族人也需要盐巴度日!若大单于无法保障我部应有之份额,我王表示,为了部落生存,或将不得不考虑……自行其是!”
“自行其是?”乌维猛地站起,眼中杀机毕露,“日逐王想干什么?造反吗?!”
使者不卑不亢:“外臣不敢妄测王意。但我王让我转告大单于,匈奴的强大在于各部同心,若同心不再,则强盛难继。望大单于三思!”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帐内乌维的心腹们纷纷怒斥,但使者傲然而立,毫不退缩。
乌维气得浑身发抖,他知道日逐王部实力强大,若真在这个时候闹翻,南下计划将彻底泡汤,甚至可能引发匈奴内部的大分裂。
他强压下立刻斩杀使者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勉强缓和语气:“回去告诉日逐王,物资之事,本王会尽快筹措,定不让我匈奴勇士受冻挨饿。让他稍安勿躁。”
使者这才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但帐内的气氛已然降到了冰点。
“大单于,日逐王嚣张至此,若不严惩,恐其他部落效仿啊!”一名万骑长愤然道。
乌维脸色铁青,他何尝不想严惩?但眼下内外交困,他不能同时应对汉军的压力和内部的大叛乱。
霍昭的经济绞索,不仅勒紧了物资的供应,更巧妙地撬动了匈奴本就并非铁板一块的政治结构,让乌维的后院,燃起了点点火星。
这些火星,一旦遇到合适的风势,足以燎原。
消息传回云中郡,霍昭终于露出了许久未见的、一丝冷峻的笑意。
“乌维现在一定焦头烂额。告诉冯渊,对休屠、犁汗等部的接触可以再进一步,条件可以适当放宽。至于日逐王那边……暂时不必直接接触,静观其变即可。让他们自己先斗一斗。”
“是!”霍昭知道,他播下的种子正在发芽。
单于的后院已然起火,现在,他需要等待的,是来自长安的,那必然到来的反应。
他这位“病重”的冠军侯,是时候让皇帝和朝堂诸公,重新记起他的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