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盟的分化策略与仁政攻心,如同两柄无形的软刀子,持续不断地切割着赫连单于的势力版图和军心士气。
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让这位新单于的暴躁与日俱增。
烈马部的阳奉阴违,风羽、黑石等部的公然倒戈,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原本被他武力慑服或利益捆绑的几个中型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要么找借口拖延出兵,要么暗中与云隐盟眉来眼去。
更让他恼火的是,军中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甚至有小队人马在巡逻时莫名其妙地“失踪”(实为逃散)。
“混账!一群养不熟的狼崽子!墙头草!”
赫连在自己的金帐内咆哮,将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砸得粉碎。
他双目赤红,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还有那个霍昭!那个妖女!本单于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谋士小心翼翼地进言:“大单于,如今局势不利,不如暂且退兵,重整旗鼓,联络漠北王庭本部……”
“退兵?”赫连猛地转身,眼神凶狠地瞪向谋士,“现在退兵,本单于的威严何在?!那些观望的部落会立刻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撕咬我们!不能退!绝对不能退!”
他焦躁地踱步,脸上的横肉不住抖动。
他知道,自己这个单于之位得来不正,全靠着一股锐气和接连的“胜利”维系。
一旦露出败相,内部那些潜藏的敌人立刻就会将他生吞活剥。
云隐盟,必须消灭!
汉人和狼女,必须死!
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震慑住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
一个疯狂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寒光:“传令秃发仞,让他集结所有还能调动的兵力,在正面给本单于死死咬住云隐盟的防线!做出要大举进攻的态势!”
“那大单于您……”谋士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发白。
赫连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本单于要亲自率领最精锐的‘金狼卫’,绕道鹰愁涧背后的死亡峡谷!突袭他们的核心营地!只要杀了霍昭和那个妖女,云隐盟群龙无首,必定不攻自破!”
“死亡峡谷?!”谋士惊呼,“那里是千年冰川覆盖的绝地,从未有人能穿过!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本单于不需要大军!”赫连低吼道,语气中带着一种赌徒般的疯狂,“只需要五百最忠诚、最勇悍的金狼卫!轻装简从,攀冰卧雪!只要成功,便是奇功一件!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快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扫视帐内噤若寒蝉的将领和谋士,声音冰冷刺骨:“谁敢再言退兵,动摇军心,立斩不赦!立刻去准备!”
赫连很清楚,这是一场豪赌。
穿越死亡峡谷,九死一生。
但在他看来,相比于在正面战场被云隐盟慢慢耗死,或者撤退后面对内部叛乱的风险,这险值得一冒!
只要斩首成功,一切危机都将迎刃而解!
很快,五百名精心挑选、对赫连绝对忠诚的金狼卫集结完毕。
他们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只携带短兵、弓箭和数日的干粮,在赫连单于的亲自带领下,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向着那片被当地人视为禁忌的死亡峡谷潜行而去。
困兽犹斗,其势更凶。
赫连单于摒弃了常规战术,选择了最极端、最冒险的斩首行动。
他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这五百死士和自己孤注一掷的勇气上。
云隐盟的核心营地,即将迎来建立以来,最直接、最凶险的考验。
“我怕我所有的谋划,最终只是徒劳,怕我带给大家的不是生路,而是另一条绝路。我怕……我护不住这些信任我的人,更怕……护不住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已经……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阿月静静地听着,没有看他,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
良久,她才低声道:“我……也怕。”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霍昭心上。
“我怕想起以前的事,怕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感觉。我怕雪魄的死,怕跳崖的冰冷……更怕现在拥有的这点……刚刚觉得有点温度的东西,再次消失。”
她终于转过头,迎上霍昭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是恨意,也不是空茫,而是一种同样坦诚的、带着脆弱与坚韧交织的复杂情感,“我怕死,但更怕……孤零零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地活着。”
月光下,两人彼此凝视着,卸下了所有的心防与伪装,将内心最深的恐惧与软肋,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对方面前。
没有安慰,没有承诺。只有最深层次的理解与共鸣。
他们都知道,明天的战斗,胜负难料,生死未知。
但在此刻,在这清冷的月光下,他们不再是背负着沉重过去的冠军侯与狼女,也不是寻求救赎的罪人与无法原谅的受害者。
他们只是两个在乱世中挣扎求存、渴望守护心中最后一点珍视之物的普通人。
他们的情感,在超越了男女私情、融入了生死与共的经历后,达到了一种更深沉的、灵魂层面的共鸣。
“无论如何,”霍昭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沉静,“明天,我们一起面对。”
阿月点了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如同月华般清冷却坚定的光芒。
“一起。”月下交心,交托的不是过往,而是未来。
无论那未来,是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