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了。
云隐谷仿佛被打翻的调色盘浸染,层林尽染,五彩斑斓。
赭红的柞树,明黄的银杏,深绿的松柏,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呈现出紫、橙、褐等种种过渡的色彩,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空气清冽,带着成熟果实和落叶腐败的混合气息,那是属于秋天特有的、丰饶与凋零并存的复杂味道。
阿月的孕态已经十分明显。
她穿着霍昭特意请谷中手最巧的妇人缝制的、宽松舒适的棉袍,依旧喜着素色,但衣料更加厚实保暖。
她行动间比往日迟缓了许多,但气色却很好,原本过于清瘦的脸颊丰润了些,冰蓝色的眼眸在孕期中显得更加澄澈宁静,周身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强大的母性光辉。
霍昭几乎放下了所有不必要的庶务,将更多的时间用来陪伴她。
每日清晨,他会陪她在谷中地势平缓的地方散步,看晨雾在林间缭绕,听鸟雀鸣唱。
午后,若阳光晴好,他便会扶她到屋前平台,铺上厚厚的软垫,让她倚靠着晒太阳,自己则在一旁处理些文书,或是为她读些舒缓的诗文,尽管阿月多半听着听着便会沉入安详的浅眠。
此刻,便是这样一个宁静的午后。
阿月靠在垫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霍昭没有读书,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的木墩上,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她身上,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肉,一个即将到来的、全新的生命。
他偶尔会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上去,感受着那偶尔传来的、有力的胎动,每一次,都让他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感动。
岁月,就在这般琐碎而温暖的日常中,静静流淌。
没有朝堂的倾轧,没有战场的厮杀,没有算计与阴谋,也没有颠沛流离。
有的,只是云隐谷的四季轮回,是集市上传来的平稳交易声,是学堂里孩童日渐响亮的诵读,是谷民们见面时淳朴的笑脸和问候,是身边爱人平稳的呼吸和腹中孩子成长的讯号。
霍昭有时会恍惚,想起多年前那个在河西走廊狼谷中,第一次见到那个野性难驯、眼神警惕如幼狼的女孩。
想起将她带回汉军营盘后,教导她识字、穿衣、用筷的点点滴滴,那些因文化冲突而引发的笑与泪。
想起并肩作战时她的骁勇与敏锐,想起误会丛生时她的痛苦与决绝,想起悬崖边她一跃而下时自己的肝胆俱裂,想起寻回失忆的她时的小心翼翼与失而复得……
过往的惊心动魄、爱恨情仇,如今回想起来,仿佛隔着一层薄纱,依旧清晰,却不再有当时那般撕心裂肺的痛楚与狂喜。
它们如同被河水冲刷过的卵石,磨去了尖锐的棱角,沉淀在记忆的河床深处,成为了塑造今日之他们的、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正是经历了那些极致的黑暗与痛苦,才更能体会眼下这平凡安宁的珍贵。
阿月悠悠转醒,睁开眼,便对上霍昭凝视着她的、充满爱意的目光。
她没有丝毫羞涩,只是坦然地看着他,伸出手。
霍昭立刻握住,将她的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醒了?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温水?”
他低声问,语气是外人绝难想象的细致体贴。
阿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处色彩斑斓的山林,轻声说:“柿子,熟了。”
霍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然看到山谷南面一片坡地上,几棵野柿树的叶子已落了大半,剩下红彤彤、圆滚滚的果实,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枝头,在秋阳下格外诱人。
“想吃吗?我去给你摘。”霍昭立刻起身。
阿月却拉住了他的手:“一起。”
霍昭犹豫了一下,看着她坚持的眼神,终是妥协。
他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为她披上一件挡风的薄斗篷,然后搀着她的手臂,两人沿着缓坡,慢慢地向那几棵柿树走去。
灰影无声无息地跟在后面,保持着一段守护的距离。
步伐很慢,走走停停。
阿月不时会停下来,喘口气,或是看着脚边一簇顽强的野菊,或是抬头望望南飞的雁阵。
霍昭始终耐心地陪在一旁,并不催促。终于走到柿树下,霍昭挑选了几个最饱满熟透的柿子,用随身带的小刀削去皮,递到阿月唇边。
阿月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甘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甜吗?”
“甜。”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日常的温情。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再次拉长。
他们拎着几只红艳的柿子,相携着,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身后,是沉静绚烂的秋山;身前,是升起袅袅炊烟的、他们守护的家园。
春夏秋冬,流转不息。
他们在守护与平凡中,品味着真正的幸福。
这幸福,并非没有经历过磨难,恰恰是因为穿越了无尽的磨难,才显得如此踏实、如此深沉、如此动人心魄。
岁月的沉淀,滤去了曾经的激荡与苦涩,留下的,是如同这秋日山谷般,丰厚、宁静而恒久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