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10月的柯尼斯堡,天气就像普鲁士的军纪一样,硬得让人牙疼。
作为霍亨索伦家族发家的老窝,这座濒临波罗的海的要塞城市,今天,被一种严肃到近乎压抑的金与黑,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无数面印着单头鹰的普鲁士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无数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尖顶盔的禁卫军,如同钢浇铁铸一般,排列在通往大教堂的每一步台阶上。
“这就是普鲁士。”
坐在马车里的维琪,从纱窗的缝隙里看着这令人窒息的肃杀一幕,不仅没有害怕,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她在林亚瑟那儿学的“狼外婆”式冷笑。
“卷毛,看到了吗?”
她转头,轻轻用马鞭(她今天特意选了一套带有军事风格的改良版宫廷礼服,腰上还别着那把象征着战斗的细马鞭)捅了捅旁边正虽然正襟危坐、但脸上还是一副“文艺片男主在战争片现场”般尴尬表情的王储丈夫。
“这台机器多么完美,多么充满了力量。”她在轻声赞叹,
“如果我们能成为它的驾驶员这该多么有趣啊。”
腓特烈苦笑着整理了一下领口的勋章。
“亲爱的,你确定今天咱们真不要低调一点吗?那些容克贵族的眼神已经像是要把我身上这件英国软呢披风(他怕冷)给烧出个洞了。”
“怕什么?!”维琪挺直了腰背,“今天你是主角之一!不是观众!谁敢瞪你,我就瞪回去!”
加冕大典,柯尼斯堡大教堂。
当威廉一世,这位真正从炮火里走出来的国王,穿着一身象征着绝对君权的上将礼服,佩戴着条顿骑士的大十字勋章,由他的王后奥古斯塔陪伴,一同缓步走上圣坛时。
整个教堂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俾斯麦首相,站在最前排。他那满脸的横肉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环视着四周那些心怀不轨的自由派代表和外国使节。
“奉以圣父、圣子之名!”
主教颤抖地把那顶沉甸支重的、代表着普鲁士无上权力的黑铁镶金王冠,呈到了威廉一世的手中。
注意!不是戴到头上,是自己拿!
这是普鲁士的传统——皇权不来自任何人的授予,只来自于自己手中的剑。
威廉一世眼神一凝,一把抓过王冠,然后“咚”的一声,重重地把自己扣在了头上!
“普鲁士万岁!国王万岁!”
群臣(主要是军官们)山呼海啸。
这一幕,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就是老大,不服来砍我”的狠劲,确实让人心悸。
接下来,按流程,轮到王储和王妃上台,宣誓效忠。
腓特烈王储深吸一口气,刚要那个步骤
“等一下。”
一个清脆、但异常清晰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的耳膜上炸响。
维琪王妃。
她并没有按照传统的规矩,跟在丈夫身后半步,像个乖巧的小媳妇一样默默行礼。
她,反而快走了一步。
她站在了腓特烈的身侧,甚至可以说是并肩。
她从一位一直都敬畏她的侍卫官盘子里,极其熟练地拿起了一枚勋章。
那是一枚属于“黑鹰骑士团”的最高荣誉勋章,只授予对国家有巨大军事贡献的王室男性成员。本来应该由国王亲手为儿子佩戴。
但是现在
在全场几百双瞪得跟死鱼眼一样的注视下。
在威廉一世愣住的目光中。
在俾斯麦忍不住挑眉的注视下。
维琪,这位二十多岁的王储妃,她面带微笑,动作优雅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她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亲自,将那枚勋章,“啪”的一声地,别在了自己丈夫的胸前!
然后,她极其“深情”、也极其大声地(为了让所有人听到)对着腓特烈说道:
“愿这枚勋章成为你在未来,无论是面对敌人,还是面对困难时,最坚强的后盾。”
“无论何时,我都将与你并肩而立,为了普鲁士的荣耀!”
这句话一出,教堂里的气氛,简直比刚才喊万岁还要炸裂!
容克贵族们面面相觑:这女人疯了吗?这是想说明什么?说明王储也要听她的?还是说明普鲁士除了国王,还多了个“女王储”?!
俾斯麦的眉头舒展开了,甚至还偷偷吸了下鼻子。
“这小丫头片子越来越有她那个魔鬼父亲的味儿了。”他在心里暗暗赞叹,“普鲁士需要的就是这种勇气!”
而最感动的,莫过于威廉一世了。
这位老父亲,看着那个强势的儿媳妇,又看看那个明显因为妻子的支持而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虽然还在流汗)的儿子。
他竟然没有发火。
反而,他的嘴角,在那浓密的胡子里,极其难得地上扬了一点点。
“不错”
这丫头,虽然有时候不听话,但关键时刻,也真是够种!
仪式结束后,是一场同样充满了普鲁士风格(也就是没什么好吃的主要是喝酒和显摆肌肉)的国宴。
“王储妃殿下,您”一位老古董将军举着酒杯凑过来,试图用那种“女人就该干女人活”的言论来挑衅,“您那样做,是否有失体统?”
维琪还没说话。
腓特烈,这位一向以好好先生著称的王储,突然伸手,极其自然地把妻子挡在了身后。
“将军,”腓特烈的声音是温和的,但他手里那杯酒却握得很紧。
“我的妻子,是在替我向各位宣告。”
他看了一眼那些面露惊讶的军人们,又回头给了一个维琪安心的眼神。
“未来的普鲁士,不需要只会在背后哭泣的女人。”
“我们需要的是能和男人一起,拔得出剑,也看得懂地图的——王储妃!”
“如果谁对此有意见”他第一次在这些老将面前,露出了真正属于储君的獠牙,“那么,他就等于是在质疑——我对未来的选择。”
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那个一开始找茬的老将军,哈哈大笑起来,狠狠地拍了拍腓特烈的肩膀。
“好!有血性!殿下您长大了!为了这股劲儿,老夫先干为敬!”
看着那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却又让自己心跳加速的丈夫背影。
维琪偷偷咬了咬嘴唇,手里攥着的那方作为“防身”的马鞭,终于松开了。
她笑了。
笑得像个在考试中拿了满分的孩子(虽然这次考卷很难,还带人身攻击)。
“哼,算你小子识相。今晚回去就不罚你跪搓衣板了。”
窗外,波罗的海的风依旧冰冷刺骨。
但在这对新婚不过数年的年轻王储夫妇心中,那团名为“野心与爱”的火焰,已经烧得
比任何时候,都要旺盛。
大英女王的女儿,普鲁士未来的王后,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告诉这个古板、尚武也傲慢的国度:
我来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