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天造地设的一对啊!
游苏正思索之时,何鸣佩能保持清醒的时间似乎也到了尽头。
“夫人—佩兰我的佩兰”
何鸣佩猛地伸出的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着,仿佛要抓住那早已消散在岁月长河中的倩影:
“你回来了你终于肯来见我了—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佩兰一一!”
“老爷!老爷您冷静!夫人她—她在这儿呢!您看错了,您看错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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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叔脸色大变,一个箭步扑到床边,用尽全力按住何鸣佩剧烈挣扎的双肩,声音带着哭腔。
他焦急地指着何鸣佩床头那副女仙侧影图,“夫人她好好的,就在您身边呢!您别激动!千万别激动!”
“佩兰别走——别离开我—桐儿丶桐儿也不见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何鸣佩的嘶喊渐渐变成了绝望的鸣咽,浑浊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了鬓角花白的乱发和身下的枕巾。
他的眼神涣散,焦点早已不在游苏或曲叔身上,而是穿透了墙壁,落在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丶充满离别与哀伤的虚空中。
曲叔一边用身体压制着何鸣佩,一边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安抚,声音哽咽,“老爷,夫人没走,桐小姐也没走—她们都在呢,都在看着您呢—您得好好的,她们才安心啊——歇歇吧,歇歇吧··
或许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或许是何鸣佩用那双浑浊的眼真的看见了自己的妻女仍旧在他的身边,他的挣扎终于缓缓平息下来。
最终,在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后,他的眼皮沉重地阖上,竟是昏睡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令人室息的沉默,以及曲叔压抑着的呼吸声。
游苏见状心中五味杂陈,酸涩难言。
他不敢去想师娘丶师妹丶师姐以及她们中的任何一个离开自己的画面,恐怕那时候的他只会比何鸣佩更加神伤。
曲叔小心翼翼地替何鸣佩掖好被角,便带着游苏出了房间。
他转过身,这位化羽中境的修士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无奈,声音沙哑道:“游姑娘——见笑了。
老爷这病——唉。”
“曲叔快别这么说。何家主他—这病症究竟是何名目?怎会如此严重?”
曲叔摇摇头,“名目?我们何家延请过五洲名医,求过仙丹妙药,甚至—甚至动用过一些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却始终查不出一个确切的病症之名。仙医们只说这是‘心竭神枯”,是道基崩毁,神魂溃散之兆。它非毒非伤,非咒非蛊,就是-就是老爷心中积赞了太多丶太深丶太久的苦痛,象一座山,终于把他压垮了。”
他望向阖上的房门,“夫人仙逝,少主的姐姐更是在两百年前就离家出走,至今生死未卜。老爷守着这偌大的空宅,守着对夫人的思念和对大小姐的愧疚,独自熬了两百年啊——这两百年,他内里早已是油尽灯枯。心是肉长的,再高的修为,也经不起这般日夜煎熬。如今这身子,不过是靠着—靠着一些非常手段在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您方才也看见了,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将过去丶现在丶甚至幻想都搅在一起—·我们,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话音落下,游苏却目光再次落在自己掌心那块乌黑丶粗糙丶毫无灵性的炭块上。
这真的只是简单的记忆错乱吗?还是他混乱的感知中,捕捉到了某种执念的具象?游苏心中疑窦丛生。
他收起炭块,转而问起另一个让他心头一跳的问题,语气竟有些羞涩:
“曲叔,方才何家主提到我后日要与何公子成婚?这——这又是从何说起?晚辈实在徨恐。”
曲叔闻言,脸上的悲戚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尴尬丶希冀和一丝无奈的复杂神情。他搓了搓手才低声道:
“游姑娘此事说来话长,也—也是老爷大前日醒来后的临时决定。大前日老爷醒来,精神头看着比以往都好些,能认人,说话也清淅。可不知怎的,他临终的念想,竟不再是心心念念的大小姐,而是少主的婚事!”
闻言游苏愈发确认师娘已经见过何鸣佩的事情,所以才让何鸣佩的夙愿了却,换成了见证何空月大婚。
曲叔看着游苏,“老爷拉着少主的手,反反复复就说一件事一一他要看着少主成婚!而且点名要您这位‘游姑娘”做他的儿媳!”
曲叔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少主当时—也是措手不及。家主就向少主问起您的下落,少主却说—说你们吵了架,分开了,他也不知您去了何处,香无音信。”
游苏心中了然,曲叔之前见到他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异样,此刻也有了答案一一那是对“准少夫人”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对两人关系的担忧,最关键的是,他害怕让他这位老家主带着遗撼死去。
“老爷一听您找不到了,急得差点又背过气去!”曲叔心有馀悸地拍拍胸口,“少主为了安抚老爷,只得只得硬着头皮应承下来,说后日必定大婚!让老爷安心等着喝喜酒。
“可-可您当时踪影全无,少主又能去哪里找个‘游姑娘”来?情急之下,少主便想了个权宜之计。他打算寻一位身形样貌与您有几分相似的女子,假扮成您,在老爷面前走个过场。婚礼也不打算大操大办,就在这内院,请几位至亲做个见证,给老爷一个交代,让他能了无牵挂地走。”
曲叔抬眼,充满希冀地看着游苏:“少主这几日早出晚归,就是在忙这事!既要物色人选,又要布置安排,还要瞒着老爷。好在大爷对少主成婚之事也很上心,帮着张罗了许多才没让少主晕头转向。可如今好了!天可怜见,游姑娘您竟回来了!这真是老天爷开眼啊!”
他老眼含泪:“游姑娘!您回来了,那假扮之事自然作罢!由您亲自来,老爷定能欢喜得不得了!您和少主之间纵有些误会,看在老爷看在他老人家最后这点心愿的份上,您定会成全的,
对吧?”
曲叔的目光充满了恳求,仿佛游苏的点头,就是拯救何鸣佩最后心愿的唯一稻草。
然而,游苏脸上却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游姑娘—是拒绝这门婚事吗?”曲叔颤斗着问。
游苏摇头,“曲叔,您待我亲厚,何家主待我亦如亲人。这份情意,晚辈铭感五内。若只是寻常误会丶儿女情长,晚辈断不会在此时拂逆老人家的心意。”
他目光坦然地迎向曲叔渐渐凝固的期待,“但恕晚辈直言,晚辈与何公子之间,并非简单的矛盾二字可以概括。实乃—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不同?”
曲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虽早已不问家族之事,却不可能对何家情况与五洲局势一无所闻,听游苏这么一说,自然立马想到了答案:
“游姑娘,难道难道您对恒炼首座有异议?”
游苏深吸一口气,有意要在曲叔面前挑明立场。这当然不是自投罗网,曲叔不参政事,如今又需要她来做戏,不可能会举报抓她。但曲叔又是何空月的亲近之人,还是何家心腹,从他对恒炼的态度中足以让游苏看清很多东西,遂游姑娘凛然道:
“曲叔,您老阅历深厚,当知这天下大势,并非恒炼一人可定言天命。他穷兵默武,以镇邪之名行镇压之实,视五洲修士如草芥,视三大邪灾为工具。此等行径,岂是正道?岂是长久之道?
“晚辈虽一介女流,亦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一个依附于恒炼之下的人—·结为连理!哪怕—只是做一场戏,去欺骗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
曲叔惊难言,嘴唇哆嗦着,“游姑娘—-你丶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这些话若传出去”
“晚辈自然知道。”游苏打断他,“正因如此,晚辈更不能应下此事。只因我心难安,不光为我心中之道,也不愿牵连何家。”
话音落下,曲叔佝偻的身躯微微颤斗,扶着旁边假山石的手青筋毕露。
然而,预想中的恐惧斥责或愤怒驱赶并未到来。
曲叔眼中的惊惧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丶近乎狂喜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爆发出惊人的亮彩:“难怪游姑娘你一去经年,香无音频,原来是不愿见到那恒炼!是了!定是如此!”
他越说越激动,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振奋:“道不同?哈哈哈—天意!真是天意啊!游姑娘,
你与我家少主哪里是道不同?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是这老天爷不忍看你们被这浊世蒙蔽特意安排的缘分啊!”
游苏心头剧震,曲叔这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但很显然,他自爆立场的目的奏效了。
“曲叔此言何意?”
曲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重重地看了游苏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
“游姑娘,老头子活了这把年纪,伺候了何家两代家主,自问看人还算有几分准头。能让少主引为知己真心相待的人,定有其过人之处,我也信得过!”
他顿了顿,警剔地侧耳倾听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
“游姑娘你有所不知,早在少主从闭关中醒来之前,何家——就已经变了天了!是大爷!何弘图!他趁着家主病重丶少主闭关未归的空档,利用他在族中多年经营的势力,裹挟着整个何家,彻底倒向了恒炼!那时节,恒炼刚刚起势,大爷更是借着这股东风,在何家内部权势滔天,几乎将少主这位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完全架空!”
游苏紧忙文问,“然后呢?”
曲叔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少主他出关后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家族根基已失,内外皆是大爷的人。他若当时就站出来反对,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自身难保,整个何家也会分崩离析。投靠恒炼,他也是别无选择啊!
“所以少主只能忍辱负重!他非但不能反对,反而要做得比大爷更积极,更卖力!他要用自己的才能,在恒炼那里挣得更大的信任和权柄!只有他重新掌握了何家真正的大权,将大爷的影响力彻底压下去,他才有机会才有机会在合适的时机,带着何家,挣脱这锁,重回正道!他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丶委曲求全的险路啊!他的道,就是卧薪尝胆,以待天时!”
游苏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疑虑丶试探带来的紧张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丶对空月兄的认同与敬佩。
这个秘密很可能只有熟悉何空月的曲叔知道,而曲叔为了挽回自己这个“儿媳”不惜将之告诉了自己,所以基本不可能是假话。
“原来如此—”游苏长长舒了口气,“何公子—是在等拨云见日那一日。”
“是啊!”曲叔见游苏理解,老怀大慰,脸上终于露出了真心的笑容,“所以游姑娘,你和少主,哪里是道不同?你们是同道中人啊!老爷将来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
游苏此刻心中已有定计,既然确认了何空月的立场,那么许多事情就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了。他必须尽快见到何空月。
“曲叔,我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晚辈需亲自与何公子面谈。不知他——何时能回府?”
“少主他去了翠烟城。”
“翠烟城?”
游苏心中一动,那是中元洲颇有名气的“美人乡”,以盛产才貌双全的女子着称。联想到曲叔之前所言,何空月该是去那里找自己的替身了曲叔尴尬笑笑,“正是去那里了。算算行程,最快——最快也要深夜才能赶回来了。”
深夜?游苏微微眉,深夜行动风险太大,且梓依依那边也需要尽快汇合。
“曲叔,”游苏当机立断,“烦请您转告何公子,晚辈明日清晨,辰时初刻,就在您这院中等侯。既情况紧急,请他务必前来一会。”
曲叔听是在自己这里相会,想着自己也能帮上忙了,脸上顿时焕发出光彩,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好好好!游姑娘放心!老头子省得!明日辰时,老奴亲自在院门口守着,定让少主准时来见你!”
“还有一事,曲叔—
游苏正准备再作交代,却被那曲叔打断:
“游姑娘不必多说,大爷心向恒炼,老奴心向少主。不该说的事,谁也撬不开老奴的嘴。”
游苏看着曲叔真诚而振奋的样子,心中也稍安。此行收获远超预期,他不敢再多停留,以免节外生枝。
“如此,便有劳曲叔了。晚辈先行告退。”
“游姑娘慢走!日定要来啊!”
曲叔殷切地送至小门边,本想直接将游苏送出何家,却被游苏以他腿脚不便为由强硬留下。
如此体贴,倒是让曲叔对这位未来少夫人更是满意,脸上情不自禁挂起欣慰至极的笑容。
游苏回到静竹轩时,梓依依早已等侯多时,
好在一切顺利,游苏掩人耳目的计策全都成功。
经此一行,游苏心中壑然开朗,也觉压力减轻许多,何空月既然不是恒炼的人,那么师娘这位恒炼的敌人想必也不会太过危险。
放松下来的他便将打探到的消息尽数告诉了梓依依,梓依依也是略显动容心中大石落地的她本想与游苏浓情蜜意一番以作庆祝,好几日精神紧绷的游苏也想放松一下,
却没曾想下午时一道噩耗突兀传来一一曲叔-
—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