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的沉厚气息混合著墨香,却无法掩盖空气中无形的肃杀。
夜幕落下,就在整个何家全部戒严、游苏惊惶愤慨的时候,何弘图竟然主动找上了他。
何弘图依旧端坐于书案之后,仿佛从未离开过那张像征权力的座椅。他鹰集般的自光在游苏踏入的瞬间便牢牢锁定,带着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贾道友,”何弘图的声音平淡无波,“接连三日,遣人来寻我,所为何事?我观你前日应对颇有章法,不似这般沉不住气之人。”
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涌来。游苏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尊者明鉴!晚辈确有一事,思前想后,唯有斗胆求见尊者,或能尽一份绵薄之力!”
“哦?”何弘图眉梢微挑,“贾道友这是打算礼上加礼,让我何家喜上加喜?”
游苏徨恐笑道:“正是。”
何弘图指尖在紫檀案面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回响,“说来听听。”
游苏深吸一口气,从袖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
他双手奉上:“晚辈听闻贵府老家主沉难愈,药石罔效,心下实在难安。晚辈虽一介散修,
却也侥幸得过一点机缘。此囊中,乃是晚辈机缘巧合所得的数株九转还魂草与地脉孕灵芝的幼苗。
其生机本源之精纯,或有延寿续命、滋养神魂之奇效,特来献给弘业尊者。”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囊玉封。
谢织身为碧华峰的长老,种养的奇珍草药数不胜数。与游苏分别之时,可谓是倾尽所有,恨不得将乾坤袋里的神草灵药全给游苏当大白菜一样倒出来。
但她能将这些东西当大白菜,那是因为她是碧华尊者,不代表别人也行,即使是三大仙家的当权者也一样不行。
何弘图的目光落在锦囊内那几株翠绿欲滴、脉络流淌着淡金色光泽的幼苗上,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株九转还魂草的幼苗,置于眼前细细端详,良久才缓缓放下。
“贾道友,有心了。此物-确是世间罕有的奇珍。”他话锋一转,又道,“然,生老病死,
乃天道轮回。家兄之疾,非寻常药石可医,乃是道基崩毁,神魂溃散之绝症。莫说你这地脉孕灵芝的幼苗,就是成熟体我何家也早已寻来试过,亦是无力回天。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
游苏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浓重的失望与惋惜:“是晚辈孟浪了,还请尊者见谅———”
“恩。”何弘图淡淡应了一声,“不过贾道友的诚意还是令本尊欣慰,虽不能为老家主所用,
但你这份心意却不能冷落了。”
游苏心中了然,这老狐狸用不上这些药材,但却还要装出勉为其难模样收下,可见其本性一二“尊者体念晚辈,实在令人感动,尊者还请务必收下。”
何弘图满意地点点头,然而就当游苏以为这一关暂且过去之时,何弘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陡然锐利如刀锋。
“贾道友今日可是去了藏书阁?”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游苏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慌乱:“回尊者,正是。闻贵府外院藏书阁收藏宏富,心向往之,便持通行令前往一观。贵府典籍浩瀚,令晚辈大开眼界,获益匪浅。”
“哦?都看了些什么?又遇见了何人?”何弘图身体微微前倾。
游苏早有腹稿,不疾不徐地答道:“晚辈对上古地理志与丹方残卷颇感兴趣,翻阅了《九域图考》与《青囊残页辑录》,期间遇到了贵府一位姓李的管事,似乎负责典籍保养,与晚辈闲谈了几句关于古籍防囊的秘法,倒也有趣。”
他与梓依依早就互通有无,描述的细节清淅合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皆吻合。
何弘图的自光在游苏平静的脸上反复扫视,书房内再次陷入令人摒息的沉默,
数息之后,何弘图身体缓缓后靠,那股逼人的威压似乎收敛了几分,但眼底的审视丝毫未减。
贾道友切莫怪罪本尊多问,起因是今日下午我叶家死了个老人,乃是老家主曾经最信任的家仆。首先被怀疑的自然是各路门客,这才有此一问。但贾道友还书之后就一直待在屋里,想来也不会有嫌疑,盘查的人便略过了你,只是本尊多事问几句罢了。”
“弘业尊者行事一丝不苟,自该如此。只是何府之中竟发生这般大事?难怪下午之后全府戒严,那真凶可有找到?”
游苏想起待自己宽厚的曲叔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死了,只觉心痛难言,可危局当前,他只得继续表演。
“唉哪有什么真凶啊,那老家仆也是年老体衰,又跛脚难行,他唯一的信念就是老家主,
可老家主也人之将死。就现场来看,他必是觉得生无可恋自行坐化了。只是少主归来后勃然大怒,
偏要找个真凶出来,我们也只好配合他审问全府之人,也不知该如何找个‘真凶”出来向他交差啊。”
何弘图语气无奈,竟读出一丝打工人的心酸,可游苏却暗自咬牙,因为这何弘图语气虽然如此,眼神中却露出三分轻篾,可见这位老家仆的死根本没让他起一点怜悯。
游苏一时之间,竟分不清他眼中这藏不住的轻篾是针对何空月,还是针对这位对老家主忠心耿耿的家仆,又或许是兼而有之?
“尊者节哀,那家仆为何家尽忠一生,能死在何家也算死得其所了。”
游苏心中苦涩,自己却还得装出身外人的模样去安慰这个虚情假意的何弘图。
何弘图闻言果然配合地长吁短叹几声,才道:“罢了。贾道友,叶家那边似乎有些坐不住了。
叶青辰失踪数日,叶凌风那条老狐狸,已开始动用暗线四处探查,甚至有向我何家旁敲侧击之意。你这礼物,不知何时才能送到我手啊?”
图穷匕见!
游苏心中疑窦稍减,暗付这何弘图该是真的相信自己与曲叔没有关联,而这才是何弘图此番来找自己最大的目的。毕竟在他的眼里,这位贾姓散修唯一的价值就是叶青辰。
游苏心头电转,想起后天就是何空月大婚之日,遂心生一计:
“尊者莫急,既然这叶家已经察觉,不如让事态再发酵两天,既不能让他们觉得稀松平淡,也不能叫他们狗急跳墙。晚辈仔细思索,不如就定在后天,后天晚辈定将那叶青辰带来何家!”
“后天?”果不其然,何弘图面露难色,“后天不行。”
游苏故作惊愣不解,“敢问尊者,这是为何?”
何弘图许是“喜上加喜”心情大好,呷了一口茶,才抬眼看向游苏,仿若施舍一般道:
“因为后天,是我何家的大日子。我何家少主何空月即将大婚,阖府上下,皆需严阵以待,不容半分差池。区区一个叶青辰,也必须为这件大事让路。”
游苏却是心生好奇一一何空月结婚,他个做大伯的有必要这么上心?尤其曲叔还说连婚礼的筹备过程也是他全程在帮,他真的会为了侄子的一个假婚礼连叶青辰都没空接收了?
这让游苏心中不得不生起莫大寒意,只觉自己接触到了一个真正的阴谋,却还是谄媚道:
“原来如此!是晚辈愚钝,竟不知府上有此等盛事!至于叶家,让他们再多急上一日又有何妨?那就大后天,大后天我再将叶青辰送来何府,绝不影响少主大婚。”
何弘图对游苏的灵活变通很是满意,此时竟也舍得露出怀柔手段:“恩,贾道友是明白人啊。
你送了我何家这般多大礼,也算何家贵客,不如后天也赏脸,接我何府一张请束?”
“赏脸不敢,赏脸不敢。能沾一沾少主的喜气,是小修百年修来的福气。”
游苏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好好好,那就静候佳期了,去吧。”
何弘图挥了挥手,目光已落回身后那些古画之上,仿佛游苏已成了无关紧要的人。
待游苏回到别院,梓依依连忙小心关上房门。
见游苏愁眉不展,她也贴心地不作打扰,只是在旁默默陪伴。
游苏却知晓依依姐定是志芯至极,便冲她递去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随后立马思考起现今的局面。
曲叔死了,死在他离开曲叔院子之后。
起初游苏还担心是不是自己扮作的青裙女子暴露了,才给曲叔招来了杀身之祸。
然而与何弘图的这次谈话,却让他确认并非如此。因为何弘图若是知晓有神秘之人去过曲叔那里,定然会联想到那神秘人是要走小门进入内院,那么何弘图的反应就不可能这么小,就是掘地三尺他也定会要将那人找出来,而不是简单给曲叔定性成自杀然后敷衍了事。
所以何弘图对自已找过曲叔的事情应该并不知情,而曲叔一直到死也未曾透露半点。
想到这里游苏就倍觉心痛,明明在送自己离开之前,曲叔那眼神满怀期待,这样的一个人,又怎可能生无可恋的自杀呢?
而且何弘图方才那番说辞也有一个明显的漏洞,徜若曲叔真的生无可恋,以他忠诚本性,肯定也是老家主死后再自裁,怎么可能抢在老家主之前死?
编造出这样整脚的理由,杀死曲叔的凶手已经呼之欲出,必是何弘图无疑。
只是游苏却百思不得其解,无缘无故,何弘图为何要杀曲叔?
曲叔纵使不受他所用,纵使是何空月的忠仆,但他只是一个没什么权利还是残缺之躯的家仆。
哪怕何弘图真要争这家主之位,杀了他又有什么意义?
电光火石间,游苏却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也是何空月出去查找“游姑娘”替身的日子。
何弘图只知晓自己会偶尔拜访何鸣佩,并不知晓自己会在进门前换作女装,所以对游姑娘的事情该并不知情,又或许只是一知半解,只当是何空月带过一个女子见过何鸣佩被其看中。
那么何鸣佩针对的,仅仅就是何空月结婚这件事。
他是故意要让何空月带着精挑细选的新娘满怀期待归来之时,发觉自己最信赖的家仆死了。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之举,言下之意就是在警告何空月,即使你找来了婚配了却老家主夙愿,也不可能因此就能大权独揽。
所以他刻意没有将一切做到完美无缺,那个在了解曲叔的人眼里整脚无比的理由就是在告诉何空月真相。
但何空月也只能无能狂怒,他找不到证据,也不能在此时翻脸,只能恶狠狠地找何弘图索要一个真凶,而何弘图便虚伪地敷衍他。
其用心之岁毒,手段之狠辣,实在叫游苏心寒不已。
然而如今曲叔一死,他那间宅院势必成为万众瞩目之地,再想接近难如登天,更别提以此进入内院接触何空月。
阴差阳错之下,那何弘图还坏了自己与何空月坦白的计划,也让游苏深感命运弄人。
结合与何弘图的谈话来看,后天这场婚礼他势必有大动作,绝不可能简单的只是见证何空月的婚礼。
自己又该如何在此之前与何空月接触上呢?
那何弘图手下之人对自己在内的门客盯的极紧,想要直接接触到何空月几乎不可能。
师娘长久不入梦中,好似是在躲避自己,靠梦中与师娘知会也成了不可能。
而那璇玑令游苏下午之时就尝试过,给何空月发出的消息尤如石沉大海,根本没有回音。但何空月既然接走师娘时能给自己留信,就不可能是故意与自己断绝关系已读不回。
游苏只得不惜主动暴露自己行踪向那灰君求助,谁知那灰君同样香无回音。
这让游苏心中疑窦丛生,偏偏又无计可施,
他能明显感觉到何家的盯管更加严密,连梓依依都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引来怀疑。
眼下想要接触到何空月,似乎就只有在婚礼当场。
游苏心下决定,只能将计就计了。
一日时间在煎熬中度过,何空月的婚期便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