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何疏桐的高明手段(5k)
晨光熹微,甲板之上,寒风猎猎。
梓依依望着远方深蓝色的大海,目光悠远,仿佛落在了某个常人无法企及的彼岸。
游苏站在她身侧,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一定要走?”
梓依依没有回头:“该走了。”
游苏喉头微涩,两人重逢之后相扶相持至今,她总默默的站在自己身后,从不追求什么特别的关照,却又在他需要的时候次次挺身而出,在他不需要的时候又悄悄隐身。
她总这么知足,象一道安静的影子。
两人的结合或许只是起于两个相似孤独的人找到了共鸣的出口,但时至今日,游苏若说仍对她没有情愫那是断无可能的。
他轻轻拥住她清瘦的娇躯,“这一路,多亏有你。依依姐的好,我都记在心里。”
梓依依终于侧过脸来,清丽的容颜在阳光下显得动人至极。
“记着就好。不过,我留在你身边,能做的也仅限于此了。”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点落寞:“之前只有你我同行,我的邪修身份不算什么,也不怕暴露。但如今你将统大业,我是叛徒,更是邪修,身份如此敏感,我不想拖累你。”
“我不在乎那些!我才是这天底下最大的邪修啊!”游苏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即将与恒炼全面开战,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的御邪之术诡谲难防,在战场上必能创建奇功!”
梓依依轻轻摇头,眼神清醒得让游苏心头发紧,唇边却还是勾起了一抹满足至极的笑:“其实————我以为你不会挽留我。游苏,挽留的话,你说到这个份上,我已经很开心很知足了。但这借口,实在不算高明。”
她望着他,自光柔和却坚定:“我不过化羽境,即便有些奇特手段,在这么大的战场上又能起到多大作用?无非是杯水车薪,哪怕是五个我十个我,也抵不上莲剑尊者一剑。徒留在你身边,也只是泯然众人矣。”
游苏一时语塞。
“我离开,并非退缩,而是去做只有我能做,也必须由我去做的事。”梓依依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你还记得我为何叛出华镜大人座下,甘愿投身污浊,成为一名邪修吗?”
游苏默然,他当然记得。
在那个空旷幽谷的黑暗夜晚,华镜首座的挣扎、桃夭夭的哭诉、梓依依的决绝,以及她那燃烧着火焰的宣言。
“是为了获得力量,是为了击败梦境之主。”游苏低声道。
梓依依靠在男人怀里,轻轻点了点头:“从十岁起,我就知道这才是我存在的意义,是我的道路。如今,你急需找到三大邪神的本体所在。血肉之主的线索,可寄望于天术首座的遗骨。但梦境之主缥缈无踪,无从捉摸,又要你从何寻起?”
她抬头看向游苏,眼神清亮:“追寻空魔的踪迹,潜入常人无法触及的深渊,探查那不可知之境————这世间,还有谁比我这个继承了闻玄仙祖大量邪祟遗产的邪修更合适的呢?这是我的使命,无论能否帮到你,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去做。如今能一举两得,既践行我道,又能助你一臂之力,岂非最好?”
游苏望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他深知她意已决,任何劝阻的言语,都是对她信念的亵读。
她清醒地走向那条危险的路,并非为了他,却又能恰好帮到他。
这份清醒的认知和决绝,让他既心疼又敬佩。
他最终只是涩声问:“马上就能见到华镜首座了————不跟她————打个招呼再走吗?”
他知道,华镜首座对梓依依而言,亦师亦母,感情极为复杂深厚。
梓依依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洒脱,甚至带着点桀骜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她眉宇间常年萦绕的忧郁,竟显出几分鲜活的艳色。
“正邪不两立。她见到我,该是只想清理门户,还是不见为好吧————”
游苏无言以对,心中涌起一阵酸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依依姐的清醒是她最身上最可贵的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叮嘱:“我知拦不住你。但无论如何,务必以保全性命为先!梦境之主诡异莫测,绝非等闲。若事不可为,定要回来!我们再从长计议,一起去找就是了!”
梓依依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担忧,笑容加深了些许。
“放心吧。”她轻声道,“我一定会找到的。因为————”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缕缕紫黑色的邪气自她体内散出,缠绕着她。
“这是我的使命啊。”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彻底化作一道缥的紫烟,如同被风吹散的幻影,倏然消散在甲板上空,融入了苍茫无际的云海之中,再不见丝毫痕迹。
谢织杼从船舱中缓缓走出,怅然地看着紫烟消散的方向,走到游苏身边:“阿梓姑娘走了啊。”
游苏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
“她是梓依依吧?”谢织杼又问。
游苏错愕看她,却见丰满女仙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便也明了她该是早就猜到。
“我就知道她叛入邪道没那么简单,她跟夭夭那个好吃鬼不一样,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啊。”
“恩————”游苏怅然若失。
“若是在军中被人发现身份,的确是比较难办,不是你难办,是华镜首座难办。”
“我明白的。”
“不过她真一眼不见,也是够决绝的,好在她不去看华镜首座,华镜首座却来看了她。”
谢织杼语出惊人,游苏霎时错愕,连忙环顾四周,却不见那袭神圣的紫衣倩影。
“别找了,估计在天上远远看着梓依依呢。”谢织杼悠悠道。
可这一路上明明梓依依都安分地在她的船舱中休息,不与人接触,许多人甚至不知道游苏还带了这么个女人上船。
况且这里离义军大营尚有半日的路程,那华镜首座怎能知晓梓依依在这里,进而提前来此?
不消多想,游苏就想明白了原因,无奈看向织杼姐,无疑她就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内鬼”了。
“我是辟邪司天令使,抓捕邪修本就是分内之职,圣主莫不是要罚我不成?”
谢织杼显出几分俏皮,游苏又哪会责怪,只忍不住将这丰美娇躯抱住好好抚慰。
“织杼姐恪尽职守,定当重赏才是。”
话虽如此,游苏却知职责不过是个噱头,还是织杼姐人美心善,见不得这对主仆明明是殊途同归,却一副要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游苏自然也乐得如此,否则也不会有那一问。
“那————你要怎么赏我?”谢织杼环顾周围,玉靥泛红。
游苏心头大热,情不自禁将她拥得更紧,只想和织杼姐亲亲抱抱举高高。
蓦然间,他却察觉远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猫眼儿紧盯着这边,无奈只能松开了手,歉声相哄:“织杼姐莫急,待回到大营有了定所,再赏不迟————”
谢织杼霎时苦了娇容,嗔恼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旋即便恶狠狠瞪了那时刻盯梢的臭猫一眼。
在船舱里游苏这妹妹与他形影不离就罢了,她本就不好意思当着何疏桐的面与游苏亲热,远离大营之前她也一心都是放在游苏的安危之上。
如今好不容易找了个临近大营、众船员均在舱中调养的清晨,便想与游苏亲近亲近解解渴,这白泽怎的又来了?
偏偏游苏对这阔别良久的妹妹又宠爱的紧,丝毫不敢教坏她半点,倒是苦煞了谢织杼。
如今再联想昨日白泽夸夸其谈她那姐姐对游苏有多好的样子,谢织杼这才明白,这分明就是这小女孩在帮她姐姐争宠啊!
正如她找何疏桐这个“正宫”当后台的心思一样,这白泽是在扶持她那尊主姐姐呢!
只可惜她后知后觉,游苏如今定然心中多是那乾龙尊者,在如白泽心愿好好补偿乾龙尊者之前,绝对是不会轻易碰她的。
要不然在白泽眼里,那不就成了薄情寡义的哥哥吗?
这让谢织杼不禁恨恨咬牙,小小年纪如此心机,长大了那还得了?
不行,这正宫之位——她必须要帮疏桐保住!
只不过她堂堂碧华尊者,却是不能明着跟一个小女孩置气的,于是只能将欲求不满的怨气发泄到男人身上。
只见她毫不留情地将游苏恋恋不舍的手拍掉,离开时还故意骚首弄姿,将那丰腴曲线展现的淋漓尽致,却只叫游苏看得到摸不到。
“圣主大人还是先去赏那北敖统帅吧,我可不敢贪功。对了,你祸害华镜首座座下亲侍的事情,可还要麻烦圣主大人亲自解释了————”
“织杼姐!补药啊!”
七艘飞舟,缓缓驶入义军联营的庞大空域。
甫一临近,游苏便被舷窗外的景象所震慑。
目之所及,非是想象中的杂乱无章,而是一片森严有序、浩瀚无边的仙家战阵图景。
无数旌旗迎风猎猎,分属北敖洲见龙宫、各北地部族,以及中元玄霄宗和其他反抗宗门的徽记在天光下闪耀着摧残夺自的光芒。
——
大大小小的浮空舟舰、飞行法器、乃至被驯化的巨型灵兽,如同归巢的蜂群,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停泊或巡戈,构成了一片悬浮于地面的钢铁与灵光森林。
地面之上,营帐连绵,如同大地新生的鳞甲,一眼望不到尽头。阵法光芒在各处关键节点明灭闪铄,勾勒出巨大的防御与聚灵阵图,玄的波动即便隔着舟壁也能隐隐感知,厚重而磅礴。
然而,在这恢宏壮阔的图景之下,战争狰狞的爪牙亦无处遁形。
飞舟航线下方恰好经过一片临时划出的伤兵营区。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甚至能通过阵法阻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可见许多帐篷外,躺着、坐着不少身上带伤的修士在排队接受医治,有的断臂残肢,有的气息萎靡,痛苦呻吟之声虽被尽力压抑,却依旧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诉说着战争的残酷。
药师与丹师们步履匆匆,面色凝重,穿梭其间,游苏还注意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心中一喜,正是碧华峰上的几位貌美师姐,她们该是早早就撤离神山,来此当了军医。
但令游苏稍感意外的是,他们这一行七艘飞舟,一路驶来,却并未受到严格的盘查阻截。
偶有巡戈的强大修士小队靠近,神识扫过,也仅仅是与陈凡和何景浩交流几句,露出久仰神色之后就大胆放行。
想来也知,该不是大营管理松散,而是有高层提前授意。
有这种能力的高层,无外乎华镜首座和尊主姐姐。
只是华镜首座事前安排,却不见人影,让游苏心里慌慌的,不会她真在气我祸害了依依姐还放任她继续误入歧途吧?
不过华镜首座一心除邪,对除邪之外的事情基本不作理会,想来应该不会计较此事。
至于提前授意为何家飞舟放行的原因,龙池雨也用尊主的传讯作了解释,自然是不想让游苏就这样轻易地出现在义军视野里。
所以这并非简单的便利,而是二女的精心安排。圣主之名早已传扬开来,成为凝聚人心的旗帜,他的首次正式亮相,必须是隆重的、具有冲击力的,方能最大提振士气。此时让他秘密潜行入营,却又让莲剑尊者露面,正是为了他后续的“降临”造势。
这让只能躲在船舱里的游苏不禁感慨,这圣主当起来还真没那么简单。
飞舟最终按照一道精准射来的指引符光,降落在营区西南侧一片相对独立的局域,这里似乎是预留出来安置新到援军和重要势力的地方。
舟身微微一震,彻底停稳。
何疏桐与谢织杼先行飞出,一位清冷如雪中寒梅,一位雍容似盛世牡丹,两位绝世女仙的风采顿时吸引了周围无数目光。
早已有数道强横气息在此等侯,为首之人,正是玄霄宗的四长老与七长老。
他们身旁,则还有两位北敖强者,其中一位还是游苏的老相识,正是奥数尊者。
迎接之人显然早就得知了何家的举族添加,表现得既礼数周到,又热情洋溢。
游苏混在何家子弟与玄霄宗弟子之中,并未引起过多关注,在这接待的热闹氛围掩映下,被白泽悄无声息地带离了人群。
谢织杼倒是早知尊主有意安排游苏低调,可却也无从置喙,只得眼巴巴看着白泽将游苏带走,再看身旁一脸淡然的何疏桐,只觉心中无奈。
事实上,何疏桐本也不该留在这里应付欢迎队伍才对。
乾龙尊者表现出了对何疏桐绝对的尊重,最初她是打算亲自来迎接,却被何疏桐通过龙池雨主动拒绝了。
她的理由倒是很简单,战况吃紧,让乾龙尊者不必兴师动众。
这倒是一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只是让谢织杼觉得她是不是有些太轻视自己的地位了。
从与罗喉的遭遇战来看,何疏桐展现出来的战力能做到稳压四大统领一头,而且这甚至可能还不是她的极限。普天之下能做到这点的数也数得过来,这无疑是胜负天平上最大的秤砣。
不过她转念一想,却也觉得疏桐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正宫风范啊!看着清冷不问世事,却是真正的高明!
这乾龙尊者的确劳苦功高,那自该展示大度给她与游苏的独处空间。她也绝非是轻视自己的地位,而是有绝对的自信,毕竟有这样的实力不可能得不到该有的尊重,但乾龙尊者就不得不重新掂量她的分量了。
此时让那北敖尊主一步,将来她就必须礼敬有加,这就叫以退为进!
高!实在是高!
谢织杼越发觉得自己傍上何疏桐是多么明智的选择,却不知何疏桐根本没这么心思————
她只是因为尊敬乾龙尊者,而且真的不喜隆重而已————
白泽对这里的地形极为熟悉,拉着游苏左拐右绕,避开主要信道和人多眼杂之处。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片守卫明显更加森严的局域。
沿途偶尔遇到巡逻卫兵,她们见到白泽,皆是立刻躬身行礼,眼神敬畏,显然白泽的威名早已在军中打响。只是令游苏稍感诧异的是,这些卫兵竟全是女修。
内核处,是一顶并不显奢华、绣着威严龙纹的营帐,帐外看守的,也只是提前离开的龙池雨一人而已。
显而易见,这里便是尊主姐姐的营帐了。他几乎能嗅到那清冽如冰泉般的冷香,心想尊主姐姐还真是克己奉公,这议事大营不光营帐不大,帐外连守卫都没有。
怀揣着忐忑又兴奋的心情,游苏才掀开帐帘一角,让他奇怪的是,白泽却没有要跟他一起进去的意思,反而老老实实停在帘外,还冲他使着眼色,催他快些进去。
这丫头怎么不粘着我了?
许是帘子掀得有些久了,里面等侯的女子却是有些急了:“怎么不进来?”
听到这熟悉的高贵之音,游苏不疑有他,忙掀开帘大步跨进。
然而帐中等他的,却不是那渊渟岳峙、不怒自威的乾龙尊者,而是轻纱遮体、侧颜含羞的尊主姐姐。
不是,合著这是尊主姐姐的寝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