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纽约的唱片业巨头们因“napster”这个名字而集体战栗、方寸大乱的时刻,他们恐惧的源头之一——肖恩·范宁本人,正静静地、几乎悄无声息地站在facebook帕罗奥图办公室的门口,刚刚被肖恩·帕克的一名助手引进来。
范宁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连帽衫,牛仔裤,帆布鞋,整个人散发出的是一种内向、沉思甚至略带疏离的气质,与办公室里洋溢的年轻、躁动、充满征服欲的激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复杂地扫过杂乱而充满活力的空间,最后落在白板前那对风格迥异却形成奇异互补的搭档身上。
范宁的思绪有瞬间的飘忽,仿佛穿越回了并不遥远的过去。
就在几个月前,2004年底,帕克高调添加了由哈佛辍学生马克·扎克伯格创立的thefacebook,成为其总裁,再次站到了硅谷风暴的中心。
媒体热衷于描绘这个“坏小子”东山再起的故事,闪光灯再次聚焦于帕克身上。
在napster于2001年因铺天盖地的版权诉讼被迫关闭后,他经历了一段漫长的迷茫与反思期。
与帕克选择立刻投身下一个风口(如商业名片系统pxo)不同,范宁对“文档共享”这个命题本身有着更深的、近乎偏执的技术理想主义情怀。
他坚信自己开创的p2p技术没有错,错的是与现有版权体系激烈冲突的实现方式。
因此,他将全部心力投入了他的新公司——snocap。
这个项目的内核思想非常“范宁式”:他试图创建一个合法的、得到各大唱片公司官方授权的数字音乐指纹库和版权管理平台。
简单来说,snocap的目标是成为一个技术中间人,对用户通过p2p网络共享的音乐文档进行精准的识别和授权,让用户既能享受napster带来的共享便利,又能让艺术家和唱片公司获得应有的报酬。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且艰难的任务,堪称“与虎谋皮”。
他需要放下身段,去游说那些曾将他视为“头号公敌”的唱片业巨头;
需要构建极其复杂且稳定的技术基础设施。
然而,进展缓慢得象在泥潭中行走。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为snocap的僵局而烦恼,试图与那些充满戒心、官僚气十足的唱片公司高管进行又一轮毫无成果的沟通。
每一个微小的进展,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去说服那些依然对他抱有深深戒心的行业老顽固们。
他试图建造一座连接理想与现实的技术桥梁,但桥梁两岸的人似乎都宁愿隔着鸿沟互相指责,也不愿迈步上来。
他这个“用一种更建设性的方式,来‘修正’自己当年掀起的革命”的梦想,在冰冷的商业现实面前举步维艰。
帕克的电话对他而言,象是一个来自喧嚣世界的强力召唤,也象是对他坚守路径的一种质疑。
帕克在facebook的如鱼得水,不可能不对范宁产生影响。
虽然两人因napster的早期决策和后续发展有过分歧,但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复杂而特殊的纽带。
他为老朋友感到高兴,但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们曾是并肩作战的伙伴,共同点燃了数字音乐革命的导火索。
如今,一个在打造下一个可能比napster更伟大的社交网络,另一个则在试图为自己开创的时代做一个“合规”的扫尾工作。
这种对比和落差,让范宁在深夜对着屏幕时,偶尔陷入沉思。
他问自己:我选择的这条路对吗?我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
“肖恩!你终于来了!”帕克看到范宁,立刻大步上前,给了他一个热烈的拥抱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充满了重逢的兴奋。
“看看这里!感受一下这能量!这才是我们应该战斗的地方!”
扎克伯格也终于转过身,对范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锐利而直接,没有任何寒喧。
他滔滔不绝地讲社交图谱的恐怖力量,讲病毒式传播的魔力,讲如何利用facebook庞大且真实的用户关系网络,让音乐的分发和分享变得前所未有的简单和强大。
“想想看,肖恩!”帕克挥舞着手臂,“你再也不用去一家家磕头求那些唱片公司的老爷们了!我们将创造一个平台,一个他们不得不来的地方!
用户须求会推着他们走!这才是真正的颠复,不是从后门撬锁,而是从前门堂堂正正地走进去,告诉他们,游戏规则,由我们来定!”
范宁沉默地听着,双手插在连帽衫的口袋里。
帕克的演说很精彩,充满了帕克式的、对规模、权力和速胜的崇拜。
但范宁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关键的区别:帕克想的是如何“赢”,如何利用音乐作为强大的武器和诱饵,在社交网络的战争中奠定胜局,吸引用户,碾压对手;
而他自己,想的始终是如何把这件事“做对”,如何让艺术家得到公平的回报,让用户获得真正自由且合法的体验,让技术本身不再背负“盗版”的原罪,而是成为解决问题的方案。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房间角落的白板,上面有扎克伯格留下的、简洁到冷酷的架构草图——高效、精准、目的明确、逻辑严密。
这个年轻的创始人大部分时间都沉默着,只是在帕克过于天马行空时,用几个简短的技术性问题将他拉回现实。
范宁能感觉到,扎克伯格才是这里真正的引擎——冷静,强大,绝对的目标驱动。
但他创造的不是梦想,是工具,是武器。
“我们需要你,肖恩。”帕克最后总结道,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真诚和恳切,
“没有人比你更懂如何构建大规模、高并发、稳定的p2p媒体分发系统。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这里面的技术陷阱和用户体验的奥秘。
你是唯一能帮我们把这个东西从底层就做‘正确’的人。想想napster,我们有机会,完成我们当年没完成的事但这次,是以一种嗯,更聪明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