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当“巡弋者”这个名字落下,礁石上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一股无形的寒风彻底吹熄。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凝固成冰。
“巡弋者”朱淋清重复著这个词,每一个音节都透著陌生与不祥,“你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我的逻辑锚点。”张帆的回答很平静,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它是一种內置的威胁资料库,负责评估我无法理解的危险。”
“一个资料库告诉你,我们死定了?”朱淋清的质问尖锐起来,“你就要信了?”
“它不是在『告诉』我,而是在『计算』。它分析了我们与目標的能量层级、移动速度、作用方式,得出了一个结论。”张帆没有去看她,他的注意力还停留在那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上。
“什么结论?”
“我们的任何反抗行为,都无法对它的本体造成有效干涉。我们的存在,对於它来说,是一个低於误差值的变量。它来这里,不是为了战斗,只是为了路过,然后顺手清理掉我们。”
这番话比直接宣告死亡更让人窒息。
它意味著,他们甚至不配成为一个“敌人”。
“我不接受。”朱淋清打断了他,“我不管它是什么现象还是规则,也不管你的『锚点』计算出了什么狗屁概率。我只问你,它还有多久到?”
张帆体內的逻辑锚点刷新了数据。
预计接触时间:17分41秒。】
“不到二十分钟。”
“那就还有时间!”朱淋清的斗志反而被点燃了,“你不是能『抹除』能量吗?它靠近的时候,你能不能把它也『抹除』掉?”
“我抹除的范围只有一米。而它”张帆停顿了一下,试图將逻辑锚dian构建的模型用语言描述出来,“它的尺度,可能比我们脚下这片海还要大。我的力量在它面前,就像试图用一个水瓢舀干一片大洋。”
“那就用我的朱雀真炎!秩序化的火焰,专门克制这种混乱的东西!”
“正是你的火焰,才把它引来的。”张帆终於转过头,与她对视,“『朱雀真炎秩序化』能量共鸣,產生了超出安全閾值的信標效应。我们就像黑夜里点起了一支火把,而它,就是闻到烟火味的消防队。只不过它的灭火方式,是拆掉整栋房子。”
朱淋清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是她的力量,將他们推入了更深的绝境。
“所以呢?”她向前一步,几乎贴著张帆,“你的意思是,我们什么都不做,就在这里等死?等著被一个路过的『现象』格式化?”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提高了音量,“你的那个机器告诉你活不了,你就放弃了思考!张帆,你是人,不是一段程序!程序会计算概率,但人会创造奇蹟!”
张帆沉默著。
奇蹟?在这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望之海,奇蹟是最廉价的慰藉。
“你的力量是『秩序』,我的力量是『虚无』。我们刚刚才確认,这是我们活下去的『桨』。”朱淋清指著他们脚下的礁石,“现在船马上就要被浪打翻了,你这个舵手却告诉我,听天由命?”
她的质问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张帆的心上。
是啊,他被逻辑锚点的数据影响得太深了。那“趋近於零”的生存概率,像一道枷锁,锁住了他所有的行动力。
他不是放弃了,而是被那无法抗衡的“真实”压垮了。
“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他的声音里透著疲惫,“面对一个正在坍缩的黑洞,我们能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朱淋清烦躁地一脚踢在礁石上,“但总得做点什么!坐以待毙,不是我的风格!”
她这一脚,力道不小。
坚硬的礁石纹丝不动,但她脚尖触碰的地方,那些原本黯淡的纹路,却因为她体內逸散的一丝朱雀真炎的能量,短暂地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即逝,微弱得如同幻觉。
但张帆捕捉到了。
他立刻蹲下身,伸手抚向那些纹路。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石纹,而是某种铭文。古老、复杂,充满了某种形而上的韵律。它们遍布了整块礁石的表面,因为与岩石同色,加上能量乱流的干扰,之前竟完全没有被注意到。
“这是”张帆的手指划过一道刻痕。
“符文。”朱淋清也发现了异常,她蹲了下来,仔细辨认著,“非常古老的符文体系,源自源自上一个文明纪元之前。我只在朱雀圣殿最古老的典籍里见过类似的拓片。”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所有的焦躁和愤怒都暂时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学者的专注。
“你看这里,”她指著一片相对完整的区域,“这个符號代表『引导』或『航向』。这个,是『星辰』的变体,但在源海的语境里,它指代『源点』。而这个重复出现的结构,是『庇护』。”
她解读的磕磕绊绊,很多符文已经残缺不全,只能靠上下文来推测。
张帆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听著。
逻辑锚点在体內嗡嗡作响,倒计时一秒一秒地流逝。
预计接触时间:12分03秒。】
“引航石”朱淋清终於从一大段铭文中解读出了一个关键名词,“这块礁石,是一座『引航石』的碎片。曾经是跨越这片源海的航道灯塔。”
灯塔?
在这片绝望之海里,居然曾经有过航道和灯塔?
这个信息本身,就充满了顛覆性。 “它上面记载了什么?”张帆立刻追问。
“很多坐標。”朱淋清的手指在符文上快速移动,“大部分是危险区域的標记,比如『湮灭漩涡』、『时空断层』、『迷航死域』还有极少数的安全路径,但看起来都中断了。”
她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处最核心,也是最古怪的標记上。
这里的符文被一种特殊的力量保护著,最为清晰。
但內容却充满了矛盾和费解。
“这个坐標点被特別標註了。”朱淋清的眉头紧锁,“信息很模糊,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部分。只剩下几个词”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仿佛在咀嚼著这些词语背后隱藏的含义。
“『归寂之始』。”
“『万物原点』。”
当这四个字被念出的瞬间,张帆体內的裁决死印,那股一直沉寂如深渊的力量,忽然產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共鸣。
不是能量的波动,而是一种“概念”上的呼应。
就像听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朱淋清也感受到了什么,她停下来,看著张帆:“你”
“继续。”张帆催促道。
朱淋清压下心中的惊疑,继续解读那段残缺的信息:“散发著与同源的气息。”
她念到这里,彻底卡住了。中间的那个关键名词,对应的符文已经完全损毁,只剩下一个空洞。
“和什么同源?”张帆追问。
“不知道,信息断了。”朱淋清摇了摇头,她反覆触摸那个残缺的符文,试图从中解读出更多信息,却一无所获。
“归寂之始,万物原点”张帆低声重复著这八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那股共鸣的来源。
这八个字所描述的“概念”,与他裁决死刑的本质,几乎完全一致。
抹除一切,使其归於虚无。
那不就是“归寂”吗?
而从绝对的虚无中,才有可能诞生最初的“存在”。
那不就是“原点”吗?
这块引航石上標记的终点,那个被称为“万物原点”的地方,散发著与他死印同源的气息。
检测到高维能量反应源头:巡弋者级单位。
距离:3000个標准空间单位。】
预计接触时间:5分22秒。】
逻辑锚点的警报再次升级,冰冷的数据流像针一样刺入他的意志。
“没时间了。”张帆站起身,“我们必须去那个地方。”
“去哪里?”朱淋清也站了起来,“去一个只剩下『归寂之始,万物原点』八个字的坐標?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也许那里比这个『巡弋者』更危险!”
“我不知道。”“但在这里等,是100的死亡。去那里,概率未知。这是一个不需要计算的选择。”
“你刚才还被你的『概率』嚇得动弹不得!”朱淋清反唇相讥。
“没错。”张帆坦然承认,“但现在,我找到了一个概率为零之外的选项。哪怕那个选项通往的是另一个地狱,我也要去。”
他的话语中不再有迷茫。
当“万物原点”这个概念出现时,逻辑锚点那“趋近於零”的生存概率,第一次出现了鬆动。”到“相对的有”,这本身就是质变。
威胁等级评估更新:目標『巡弋者』无法抗衡。备选方案『归寂之始』,威胁等级未知。
生存概率(前往备选方案):无法计算。】
“无法计算”,这四个字,在张帆看来,就是天籟之音。
它代表著,就连逻辑锚点也无法预测的变数。
而变数,就是希望。
“好。”朱淋清看著他,似乎从他的决断中也汲取到了力量,“你说得对。与其在这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规则』清理掉,我寧可死在一个叫『万物原点』的地方。至少听起来很气派。”
她难得地开了一个玩笑,虽然一点也不好笑。
“怎么去?”她立刻切换到实际问题,“我们连坐標都不知道,引航石也只是一块不会动的石头。”
张帆將手重新按在了引航石上。
这一次,他不是要创造“静默区”,而是將裁决死印的力量,小心翼翼的、试探性地,探入那些记载著终极坐標的符文之中。
“你说过,它散发著与我同源的气息。”
“那么,它应该会回应我。”
他的意念,顺著死印的力量,沉入古老的符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