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米。
二十米。
快艇就在眼前,船尾发动机盖还敞着,钥匙插在点火器上,像根救命的针,扎在漆黑的夜里。
我右腿一软,膝盖差点磕地,硬是靠左脚撑住往前跳了半步。陈雪在我怀里没动,但手攥得更紧了,指甲抠进我脖子后面的皮肉里。我没吭声,也不敢说话,怕一张嘴力气就散了。
斜坡尽头是碎石滩,脚底打滑。我咬牙往前冲,肺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后颈那道凉意还在,像根线吊着命,提醒我背后有人盯着。
就在这时,前方亮了灯。
不是远处码头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是近的——三束强光从江边集装箱后照过来,刺得我眯起眼。人影晃动,枪管反着光。
黑帮的人来了。
我刹住脚,左肩伤口猛地一抽,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碎石上,啪嗒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知道,他们看见我了。
“站住!”
一个穿黑色战术夹克的男人举枪指向我,声音粗哑,“把孩子放下。”
我没放。
身后那群黑影还没追上来,眼下这伙人才是真要命的。他们不是怪物,是人,有贪念,能谈条件,也能被利用。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陈雪,她睁着眼,嘴唇发白,小脸贴着我胸口,冷得像块冰。我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离我的伤远一点。
“你们要的是她?”我嗓音哑得不像话,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对面没人回答,可那个带头的往前走了两步。他四十来岁,寸头,左手戴着战术手套,右手捏着张照片,翻过来对着我。
是陈雪的照片。学校门口拍的,她背着粉色书包,马尾辫甩着,正要进校门。
“这丫头值五千万。”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有烟渍,“交出来,你走人。”
我没动。
他知道她身份,那就说明赵卫国那边已经开价了。五千万买一个十岁孩子的命,不贵。对他们来说,这买卖划算。
但我不能交。
不只是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书包里还有东西——周婉宁最后塞进去的那个存储器,藏在夹层里,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用命换来的,一定重要。
我慢慢抬手,不是去摸匕首,也不是去解冲锋衣拉链,而是抓住了陈雪背上的书包带子。
“你要东西?”我声音低下去,“拿去。”
话音落,我猛地一甩手,把整个书包朝他们中间扔了出去!
弧线不高,也不远,落在离他们五六米的地面上,啪的一声闷响。金属扣撞到石头,发出清脆的“叮”。
那一瞬间,所有人视线都偏了。
哪怕只是一秒。
那个头目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去看落地的书包。他身后两个手下已经往前扑,想抢。
“别动!”他吼了一声,可已经晚了。
有人不信邪,弯腰去捡。另外两个也犹豫着靠近。人群乱了半秒,枪口偏移,阵型松动。
就是现在。
我右腿发力,整个人往前冲。不是直线,是斜着往左,贴着江岸的草丛边缘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旧伤撕裂,新血涌出,可我不敢停。
十米。
八米。
快艇越来越近。
“操!他跑了!”有人喊。
枪响了。
第一发擦着我耳朵飞过,热气刮得脸颊生疼。第二发打在我脚边,碎石炸起,溅到小腿上火辣辣的。
我没回头,也没减速,反而加快脚步。快到艇边时,我猛地一跃,抱着陈雪直接摔进前舱。身体砸在甲板上,震得肋骨发麻,可我还是第一时间伸手去够点火器。
钥匙一拧到底。
引擎“轰”地一声吼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船身轻轻晃动,开始往后倒。
“别让他走!”
那个头目终于反应过来,举枪就射。
子弹打在船尾,噼里啪啪像鞭炮。我趴在甲板上,用身体护住陈雪,右手死死握着油门杆,一点点推到底。
快艇猛地一震,开始加速,划开江面,溅起两道白浪。
他们追了几步,跑到水边才停下。有人还想开枪,可距离已经拉开。那个头目站在岸边,举着枪,没再打,只是盯着我们,嘴里不知道骂了句什么。
我喘着粗气,抬头看前方江面。雨还在下,不大,细密地落在水面,像撒了一层灰。视野模糊,可我知道方向——往前,一直往前,别回头。
“爸爸……”
陈雪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带着抖。
“嗯。”
我应了一声,手还在油门上,眼睛盯着前方。
“后面……后面船上……”她抬起手指,指着我们来的方向,“周阿姨!周阿姨在船上!”
我猛地侧头。
江面雨幕中,约莫三百米外,一艘灰色货轮静静停在锚区。甲板上站着一个人影,穿着长风衣,手里端着一把狙击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
是周婉宁。
她没死。
她站在那里,风吹着她的头发,枪架在肩上,目光笔直地望向这边。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就那么站着,像根钉子,守着我们的退路。
又一声枪响。
不是冲我们来的。
是她开的枪。
最近那个追到水边的黑帮成员突然跪倒,手里的枪掉进江里。他捂着肩膀,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同伴拖了回去。
头目蹲下身,躲在集装箱后,再没露头。
我收回视线,手心全是汗,可还是稳稳握着油门杆。快艇已经驶出警戒区,进入主航道,水流变急,船身起伏加大。
陈雪缩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冲锋衣的前襟,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我没说话,只是用胳膊把她搂紧了些。
江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打在脸上,有点冷。
可我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快艇继续往前,划开黑暗的江面。身后码头的灯光越来越远,人影模糊成一片黑点。而前方,雨幕深处,那艘货轮缓缓启动,调转船头,跟了上来。
我低头看了眼陈雪,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是累极了。
我伸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血,在下巴处滴下来。
然后我重新看向江面,把油门又推了一格。
船速加快,浪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