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乔真回到工位,四周同事都向他行注目礼。
招商部小王凑过来夸乔真勇敢,他一脸惭愧,觉得自己是怂包,明明都听到同事议论了,却始终没敢为小羊出头。
“乔经理是不是练过的啊?”小王问:“能不能教教我?”
在同事们的想象中,是蒯副总欺侮羊如云,众人袖手旁观,唯独乔经理站出来,怒发冲冠为红颜,把蒯副总打进了医院,属实是一件见义勇为、可歌可泣的好事。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乔真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时推开办公室大门,就看见羊如云在打蒯副总。
羊如云边哭边挥拳,猛如花木兰再世,单手拽着四十多岁的大叔,重拳‘啪啪啪’地往下砸,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他要是再晚一点进去,羊如云非把蒯副总给打死不可。
这应该算是正当防卫吧?
乔真不太了解这方面的法律,他拿不准的时候,就会习惯保持沉默。
小王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情不好,只能生硬地扯开话题:“话说小羊呢?她怎么样了?”
“她在跟许会计谈话。”乔真回道。
一般来说,公司内部发生冲突或者意外,都是由人事来处理的。
庞浩然走了,公司没人能负责。马总及时打来电话,让许会计代劳,跟涉事员工谈话。
说句实在话,许茹芸不想接这个差事。
但总公司派她过来,就是为了防止分公司出事。要是这时候甩手不管,回去了必定挨叼,以后在总公司别想抬头。
谈话室内,许茹芸了解完前因后果,劝羊如云别报警。
真要告上法庭,羊如云很难举证蒯良才性骚扰,但蒯良才有证据指控羊如云故意伤害。
最好最好的结果,也只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许茹芸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放在桌面上,设身处地为羊如云考虑:
“蒯副总已经挨了一顿揍,如果你还不解气,最好的报复就是保护好自己。”
“你起诉他,他也会起诉你,你想想看,最后是什么结果?他只承担行政责任,而你要负刑事责任。”
“只要进去了,留下案底,一辈子就毁了。”
“这时候你要冷静,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我代表公司,可以向你担保,只要你不起诉,蒯良才就绝对不会起诉……”
羊如云刚哭完,眼框红红的。
设计公司跑路、两万块赔款、蒯副总的强迫、冲动后的殴打……所有坏事在她脑海里横冲直闯,她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思考。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许会计还在等回答,羊如云放弃思考,选择向最信赖的人求助:
“我、我能先问问乔经理吗?”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位‘紧急联系人’,这个人可以是父亲、是母亲,或是至交,在遭遇意外时,大家都会下意识寻求ta的帮助。
羊如云的‘紧急联系人’是乔真,许茹芸对此略感意外。
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乔经理是公司员工,能冷静客观地坐下来谈。如此一来,她就不用跟情绪失控的人交涉。
“好啊,我让他过来吧。”
许茹芸给乔真发消息,把乔真叫进了谈话室。
员工谈话室面积非常小,也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的空间,看着象是审讯室,坐两个人刚刚好,坐三个人就有点挤了。
乔真在羊如云身旁坐下,两人肩膀靠着肩膀。
许茹芸把刚才的话复述一遍,建议乔真做一下羊如云的思想工作,争取让她做出正确的选择。
乔真几乎没有尤豫,中间停顿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他没有强求任何人做出选择,只是平静地反问:
“换做是你被这样对待,你会怎么做?”
许茹芸并未露出窘迫的表情,她十指交叉,仿佛对面坐着两位严格的面试官,用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回答道:
“我会不起诉。”
“因为我知道,迟早有一天,我能爬到他的头上,让他彻底后悔当初的所作所为。”
“真正的报复,始于屈辱,成于自强。”
听到这番话,羊如云莫名想起团建时的场景:
热闹的餐厅包厢内,所有人都在奉承迎合,蒯副总高坐主位,眩耀着昂贵手表,张口闭口就是上百万资产。
她心生羡慕,总觉得那样的人生遥不可及。
爬到蒯副总头上,让蒯副总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
她真的能做到么?
羊如云忽然感到恐惧,她意识到自己如果不成功,一辈子都会被蒯副总这样的人踩在脚下。
哪怕今天没有蒯副总,明天还会有张总、李总、周总。在这个社会上,她没实力没背景,就是一只任人欺负的小羊,受了委屈只能往肚子里咽。
“我、我……”
羊如云说不出话来,如此远大的目标、如此可怕的敌人,几乎要击垮她的意志。
“好。”
乔真忽然说。
羊如云一愣,她回过头,看着乔经理的侧脸。经历这么多事,乔经理依旧一脸平静,似乎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他。
“你不是想坐马总的位置么?”
乔真注意到她的目光,坦然对视,带着柔和的笑意:“我相信你,等你当上分公司总裁,我会记得给你端的咖啡里加糖。”
羊如云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信任与期待。
不同于庞浩然的轻篾,乔经理是真的相信她,认为她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
“我、我这样的人……真的可以吗?”
羊如云视线模糊,眼泪又止不住地涌出。
乔真递给她一包纸,平淡的语气下,蕴含着无与伦比的自信与决心:
“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许茹芸为之侧目,她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气质。父亲开小会时,偶尔会对下属这么说话,对方无不感激涕零。
当时她不明白,总觉得父亲在画饼,许诺的都是一些空头支票。直至此刻,她看着羊如云呜咽,终于意识到,支票能不能兑现,其实取决于当事人自己。
“好、好的!我一定能行!”羊如云抹着眼泪大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