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了?
失败了。
那么多努力、那么多心血,都在这一刻付诸东流。
乔真莫名松了口气,项目黄了就不用忙了,以后也没有那么大压力了;紧接着,他心中涌出强烈的愧疚与不甘,自己竟然会有这种想法——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他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努力还是在假装努力。
明明夸口说要年薪百万,却仍旧在悠哉游哉地过日子。说什么‘奋斗一定要苦哈哈地委屈自己吗’、‘发自内心想过努力奋斗的人生’……那些张口就来的大道理,到底是发自真心的教导,还是为自己懒惰找的借口?
他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到,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来教导别人?
啊,原来是这种感觉。
乔真体会到了羊如云的愤怒与急迫,原来姑负别人的信赖与期待是这种感觉,原来痛恨自己的无能与软弱是这种感觉。
他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乔真挺直腰背,提高音量,说道:“光谷步行街同区位项目,纯自然流量首月曝光量峰值21万,而我们结合信息流推广能做到73万!”
还没结束。
人生不是游戏,没有既定的路线,停下脚步才是真正的结局。
周宗正拉开椅子,助理递来外套,他把手伸进袖口,也不听乔真在说什么,慢慢地穿上行政夹克。
“只要流量够大,就能提前达到招商目标,大幅缩短控股方资金回笼周期。”
乔真言尽于此。
他在试探,甲方一直在催招商部进度,许会计也透露公司帐面不好看,如果江城文产的资金链紧张,那或许还有得谈。
周宗正穿好外套,双手撑在椅背上:“继续。”
乔真回忆商业谈判技巧,渐渐静下心来,控制着语速和节奏,不急不徐说道:
“二期注资也有指标的吧?时间就是生命,您不是在花钱买流量,是在花钱买时间。”
“初期流量盘子做得越大,资金回笼速度就越快。这就跟炒股一个道理,加多少杠杆,才能赚多少钱。您想要安全,想要慢慢来,想要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ok,当然没问题,但您有这个时间等吗?”
“流量不仅能转化为客群,同样能转化为商户,一个热点步行街项目和一个冷门步行街项目,招商难度和商铺租金都不在一个量级。有了商户、有了投资、有了流动资金,项目才能继续做下去。”
“市场每分每秒都在变化,只求稳是做不下去的。”
乔真停顿片刻,会议室安静下来。
马克勤也不转手串了,他盯着周宗正的脸,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可周宗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桌面水杯,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在听。
贾道明坐直了身子,领导现在还没走人,就足以说明态度了。他听到现在,其实已经被说服了。公司帐面资金真的很紧张,再这样不温不火地磨下去,那就是死路一条,项目很有可能会烂尾。
今时不同往日,酒香也怕巷子深,做地产也要会吆喝了。
就在马克勤准备趁热打铁时,乔真突然话锋一转,又说回个人私事:“现在我正面回应您的问题:是的,我把公司副总打进医院了。”
马克勤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又扯回这茬,恨不得堵上他的嘴,让他别再说了。
乔真十指交叉,与周宗正坦然对视:
“但那又怎样?”
“我没有被开除,现在还坐在这里,就足以说明我的专业能力无可替代。”
“说句自负的话,公司开除副总,还能找到第二个副总;公司开除我,找不到第二个推广项目负责人。”
乔真张开双手,语气渐露锋芒:
“正如我先前所说,我认为我是在做正确的事。只要求上进,冲突是难免的,说句不客气的话,难道您从来没有得罪过领导或下属么?”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您觉得世界上有百分百不出纰漏的人吗?”
“您认为我打过领导,所以不放心把项目交给我司,请问这是正确的决定么?还请您仔细思考一下,重要的事情,该交给承诺不出纰漏的人,还是该交给有能力纠正错误的人。”
“能为自己的行为买单,那就不叫犯错,而是在清扫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我对自己做出的选择有信心。”
“仅此而已。”
……
天色暗了下来,街道路灯亮起。
这家星巴克在七点到十一点会把灯光调暗,360°全岛式吧台亮起暖光,搭配酒柜、酒杯陈列,从“喝咖啡的地方”变为“能喝咖啡的小酒馆”,这地方的星巴克都是bar ixato。
羊如云的肚子饿瘪了,趴在桌上当咸鱼。
吴乐瑶倒是一包欢乐,她点了一杯冰川微光,感觉味道很不错,还是有钱人会喝。要是她能调出同样的口感,那清吧即将上线一款高达108元的高档酒品。
“还要等多久呀……嘿嘿,不如我们进去找他……”
吴乐瑶有点微醺了,冰川微光的基酒是伏特加,相当容易上头。
羊如云隔着玻璃幕墙盯着街道,她正想说‘快了’,忽见斜对面小区门口走出一道熟悉的人影。
“出来了!”
她一蹿而起,拽着吴乐瑶的衣领,啪啪拍打闺蜜的脸蛋:“醒醒!别醉了!”
“我没喝醉!我清醒着呢!”吴乐瑶的脸红成了猴屁股,也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被羊如云扇的。
羊如云顾不上掰扯,领着吴乐瑶离开星巴克,小跑着迎上乔经理,询问会议结果怎么样。
“你一直在外面等啊?”
乔真略感惊讶,也有些触动。这年头大家都很忙,愿意慢慢等的人真的不多。
“没事,反正今天放假……怎么样?方案通过了吗?”羊如云忙不迭问。
她一脸忐忑,目光满含期待,灵动的双眼折射着路灯暖光,象是熠熠生辉的宝石。
乔真没有卖关子,笑着说道:
“通过了。”
他最终还是说动了周宗正,对方也提出了要求:一阶段推广效果不达标就腰斩,项目由乔真和羊如云全权负责,人事发生变动就算违约,一切都要黑纸白字写在合同上……
这些煞风景的话,暂时没必要告诉羊如云,先让她高兴高兴吧。
虽然很勉强,但好歹算是通过了。
羊如云激动地握拳,高兴得合不拢嘴,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不蒸馒头争口气,她现在终于有资格上桌办事了!
吴乐瑶冷不丁插嘴:“小羊为了等你,午餐晚餐都没吃呢!”
“你要死啊,说这个干嘛!”羊如云大惊,连忙去捂闺蜜的嘴,生怕她又说出什么醉话。
吴乐瑶扭头挣扎,打起了醉拳,活象商店门口的充气招牌,试图大声揭穿闺蜜老底: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嘛——”
“闭嘴啦!”
“我就不,我还要说某人天天在夸乔经理——”
“那、那是在说工作上的事情!”
俩人在步行道上打闹,吴乐瑶边跑边喊,羊如云在后面追,城市车流汹涌,却盖不住她们的青春洋溢。
秋夜转凉了,乔真拉起外套衣领,眯起眼睛,在防风衣领下长吁一口气,忍不住露出微笑,看着她们吵闹拌嘴。
“乔经理,怎么不走呀?”羊如云回头喊道。
她注意到乔真没挪步,心底有些忐忑,担心乔真误会。
“没什么。”
乔真把计算机包肩带绕到侧后,胸腔里的烦闷与焦虑荡然无存,他双手插兜快步跟了上去。
“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
“好耶!乔经理真大气!我要去米其林餐厅吃漂亮饭!”
“你起什么哄啦!快闭嘴!”
路灯下,三道身影摇晃,笑闹声渐渐飘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