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真深呼吸一口气,他有点理解邵荷为什么总是骂人了。
他双手下压,缓和语气,说道:
“行,ok,现在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然后呢?”
邵俊黑着脸说:“这娃没反省,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她还要害老子咧!”
邵荷正要开口大骂,乔真回手掏,一把捂住她的嘴,神似收声龙图,继续说道:“也就是说,只要她反省,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你就不打了,是吧?”
“她要是听话,我打她干嘛咧?手心手背都是肉。”邵俊总算表达出了内核诉求。
“行。”乔真回过头,说:“跟你爸道个歉。”
邵荷怒目相视,觉得老大背叛了自己:“凭什么?!老子死都不会——”
“这是工作,”乔真打断道:“你忘了?业馀时间你也得工作。”
当初交易时约好了的,他给邵荷五千块,邵荷得替他做事。
邵荷当然记得这茬,她攥紧了拳头,气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有那么几十秒,她想转头一走了之,那六千五百块不要了,工作也不干了,继续去跟着姐妹混日子。
可乔真看着她,轻微地摇头,用口型对她说了三个字:
‘不值得’
邵荷不知道他是说老爸不值得,还是说为了这点事不值得,但不论从哪个角度想,确实都不值得。
邵俊久等不到道歉,又见女儿一脸倔样,他正要开口斥骂,乔真突然偷袭,取下耳朵上的烟,捅进他嗓子眼里,说是要请他抽支烟。
邵俊捂着喉咙一阵干呕,乔真连忙拍他的背,道歉说:“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力道使大了……”
“没事、没事……咳咳……”邵俊摆手,没怀疑乔真是故意的。
看到这一幕,邵荷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那么生气了。
也不是不生气,只是没气到昏头。
她抿着嘴,尤豫许久,最后才低着头说:“对不起。”
“听见没?孩子道歉了。”乔真提醒道。
声音虽然小,但邵俊还是听到了,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不是因为没面子,而是觉得女儿向着外人,忍不住问道:“她咋听你的不听我的?”
“因为我是她领导,现在在让她加班。处理好个人私事,不影响工作状态,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乔真搂着邵俊的肩膀,说:“现在你知道她工作有多努力吧?”
听到这话,邵俊的火气消了。
他打邵荷,真的只是在教育。因为他爸也是这么教育他的,不听话就打,打着打着就懂事了。
刚才看到邵荷要跳楼,他以为邵荷在诈唬,因为他小时候也这么干过。爹妈把他压岁钱收了,他站在农村平房顶上哭闹,说是要跳楼,其实不是真跳,就是吓唬吓唬,想把钱拿回来。结果被老爹给识破,让他有种就往下跳。他没那个胆子,站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噜叫,只能灰溜溜下房顶,挨了一顿胖揍,之后就老实了。
再往上数三代,爷爷是这么教育爹的,曾爷爷是这么教育爷爷的。轮到他这一代,自然就这么教育邵荷了。
可邵荷是真要往下跳。
邵俊当时都吓懵了,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把女儿给拽下来。
他不理解邵荷是怎么想的,就象邵荷不理解他一样。
其实邵俊早就感觉到了,养男孩和养女孩不是一回事。男孩皮实,从小就贱,多打才长不歪;女孩不一样,打几下一直记恨,越打越叛逆,最后还搞得离家出走。
这么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可他没别的招,又要忙着赚钱,自己也琢磨不明白,就只能这么着了。
邵俊忍不住感慨:“她小时候可乖了,学习上进,都不用我操心,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
“孩子总有懂事的一天。”乔真打断道。
再让邵俊说下去,搞不好就前功尽弃了。
“可……”邵俊还想说打人的事。
他是真的担心,生怕邵荷哪天闯祸进局子,要是蹲了牢房,这辈子可就毁了。
“打人的事情我已经批评过了,她已经认真反省,保证以后不会再犯。”乔真回过头,对邵荷说道:“把当时你跟我说的话复述一遍。”
邵荷擦掉眼泪,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道:“我保证再也不打架了。”
“还有呢?”
“以后做事要多动脑。”
“还有呢?”
“没了。”
“你再仔细想想。”
“……以后一定要奉公守法。”
“恩,可以了。”乔真点头,看向一脸震惊的邵俊:“满意了吗?”
“你是咋整的?”邵俊心中翻江倒海,心想领导不愧是领导,能把自家坏丫头管得服服帖帖,这管人的水平比学校老师牛逼多了。
“想学啊?”乔真笑道。
“想,您抽烟……”邵俊又派烟。
乔真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我可以教你,但你得先给她道个歉。”
“这说的啥话,莫明其妙。”邵俊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打人要道歉,你打人不用?”乔真给他面子,一直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邵荷听不见。
“老子打女儿,天经地义!”邵俊振振有词。
“你女儿不是人?”乔真反问。
“呃,这……你这净胡扯,我说不过你,反正孩子不听话就该打。”
“那我教不了你。”乔真把烟塞回邵俊手里。
“怎么就教不了……”
“事先声明,我可没打过你女儿。”乔真强调道:“你打了这么多年,现在她听你的话吗?”
邵俊语噎片刻,态度松软下来:“那我该咋整?领导,我是真想学,我想把这孩子教好。”
有他这句话,乔真放心不少:“你得先保证,以后不管怎样,都不能打女儿。”
“她要是不听话……”
“就用我教你的办法,比打人好使。”
“成,您说。”
“但还是那句话,你得先给她道个歉。”
“我都保证不打了,您怎么玩赖呢……”邵俊不答应。
不管乔真怎么说,邵俊都不肯向女儿道歉,这是他作为父亲仅剩的尊严。
乔真也没办法,事情勉强算是解决了,他也不过多纠结,最后嘱咐了一句:“要是邵荷再挨打,我就只能开除她了,毕竟员工浑身是伤有损公司形象。”
邵俊连忙承诺再也不动手,生怕坏了女儿的前程。
正事聊完,邵俊伸手去拽邵荷,让她赶紧回家。邵荷不愿意,但乔真轻轻推了她一把,她跟跄着顺势跟着爸爸走了。
父女俩穿过小巷,走进地铁站,一起扫码坐地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列车到站,他们落车,过安检,出站口有个车摊,在卖烤红薯。邵俊给女儿买了一个,然后领着她去菜馆,点了牛三鲜火锅和红烧肉。
邵荷没胃口,坐着不动弹;邵俊就在一旁给她夹肉,把牛肉一块一块堆在她碗里。
“你自己吃,别老扒拉。”邵荷嫌他烦。
邵俊舍不得吃,他一周没工钱,生活费都成问题。刚才他去厕所打电话向工友求助,四处求人,才付得起这顿饭钱。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正如他没办法向邵荷道歉。
他继续给女儿夹肉,象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既没有给领导递烟的窘迫,也没有挥舞皮带的愤怒,只是木着脸说:
“爸不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