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黄德文为什么折腾的看起来不贵不贱不贫不富,唱了一出《真假美猴王》?黄火土明白,为的就是遮人耳目,即便钱昌运派来的人遇到了他们仨,这夜色看不清谁是谁,可不就让黄文德金蝉脱壳了。
判定了二人的身份,黄火土倒也没急着起来,只等二人走到跟前,心说,“黄德文啊黄德文,你虽有假悟空的心眼子,但遇到我这尊真如来,今晚也够你喝一壶得了!”
念及此处,黄德文两人也刚好走到了眼跟前儿,黄火土只能用双腿顶着身子靠着墙借力勉强站起身来。
黄德文转过拐角时恰好低着头眼里出现了一个人,还以为那人是个路倒,结果这么着起身,反倒把他逗得心中一乐,“没见过男的怀胎三月啊,怎么起个身这么费劲?”。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正要打黄火土跟前过去,却听得黄火土使上了“诈簧”的手段,对着来人作了个揖,口中言说:
“无量佛陀,老掌柜的留步,小衲我有良言相告。”
黄德文可不是半大的孩子,知道江湖上的钢口,仍是心下莫名一惊,但脸上没有带相,问黄火土:
“花子,你叫我?我这身打扮怎么成掌柜的了?”
黄火土见黄德文让他叫住了,这事就做成了一多半,当即装模作样右手掐指一算,耍开舌头说:
“老掌柜,小衲既然这么叫你,定然有个因由。你看你这面相,金玉满堂非等闲,鼻直口方有财源,天庭饱满藏锦绣,地阁丰隆纳千川,你不是掌柜的谁是掌柜的?眼下虽见阴云聚,窘困不过一时,今晚自有贵人持灯引路,破雾开云,来日富贵不可限量!”
这几句话按江湖调侃来说叫使上了“拴马桩”,也就是用拴马桩把人的腿脚栓住,甭想再走了。
金点生意里相面算卦的诀窍,无不是简明扼要的大白话,练的就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本事,黄德文是老江湖,熟知人情世故,故而黄火土把话说的玄而又玄,只怕黄德文不上钩。
换了平时,黄德文未必会上当,他今夜得罪了钱昌运等狗官倒还能活一条命,可连带着戏耍了老王爷那可真是死路一条啊,能囫囵着活过下辈子就不错了,还指望着贵不可言?
不过黄火土这个穷花子说出的这般不俗之语正中他的下怀,自己今晚带着宝画逃离津城简单,可裕成公古玩铺三代家业,不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啊,正愁以后如何在津城继续立足,听黄火土这么一说,不由得信了几分,对黄火土说道:
“我此番闯了大祸了,与把津城的天捅了个窟窿相仿,你倒说说看,我该如何破雾开云?助我的贵人却又在何处?”
黄火土心知这已是到嘴的鸭子了,只见他闭着眼睛摇头晃脑、掐指巡纹,其实是吃的肉太多现在开始发胀,把肚皮撑得快裂开了,得站那儿缓缓,否则非得放出个虚恭不可。
缓得这么一缓,黄火土皱着眉开了眼,可就说了:
“周文王遇姜太公有周八百载,汉刘邦得张子房开汉三百年,蜀刘备拜诸葛亮”
黄德文也不是没遇到过算卦蒙钱的,可那些个金点先生说的都是大白话,知道的还没他多,可眼前这穷花子不一样,话里有文章,句句含典故,肚子里没有真货说不了这个,便以为黄火土真有两下子,连他遇上为难事也算出来了,当即拜问:
“敢问能助我逢凶化吉的贵人在何处?”
黄火土见黄德文还不往道儿上走,暗骂这老小子被老王爷吓昏了头,怎么就听不明白呢?他不得不把话说明了:
“有道是时来运转当头红,出门遇上好宾朋,这贵人嘛,自然指的是小衲,俗世真仙黄火土!”
其实金点先生跟谁算卦也是这几句,就是说出门遇上贵人,因此得以转运发财、逢凶化吉,贵人暗指他自己,这是江湖口、生意经。
这也就是黄德文自己本身就有钱,这要是换了挤破脑袋想发财的人,遇到黄火土这个纲口,一定会求他指点,他再胡编几句,东南西北随便一指,告诉来人想发财往那边走,这就能要钱了,给那位发到南疆去他也不管。
人家要是回来找他打架怎么办?那倒不会,黄火土说出大天来也骗不了几个钱,被骗的人顶多是没寻着财路,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谁有闲工夫回来找他?即便找回来,他照样有一套说辞应对。
黄德文一听这人名,更迈不开腿了:
“既然贵人是你,不知你如何助我逢凶化吉?”
“自然是嘣!”
眼瞅着黄德文上了他的套路,可黄火土的肚皮胀的快要跟下崽了一样,一个没留神出了个虚恭,声音那叫个大,跟打雷似的,味儿那叫个难闻,当时就把一个过路的蚊子给超度了。
他这一舒坦,又带了一串,啥味道都有,肉的、素的、油的、汤的、臭的,这一个罗圈屁愣是把黄德文和那小学徒的脸给熏绿了。
黄火土心说完了,自己好不容易唬得黄德文上了贼船,真把自己当做了世外高人,结果没成想让一个屁给破了功了,当即又开始找补:
“适才运功开了玄窍,虽窥得汝之定数,但伤了仙体,泄了仙气,不过尔等俗世凡人闻了却大有裨益,不说成仙得道,但也延年益寿,尔等得此机缘,切莫不可错过,来,靠近了闻,甭客气”
旁边那小徒弟捏着鼻子往前走了一步,急得五脊六兽:
“掌柜的,这人就是个装鬼装鬼的骗子,快别费吐沫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黄火土再做高深:
“你这孽障懂个什么,你看你家掌柜的到底是见过真佛的,半天一句话没说来,小衲再为你说上几句,你自会悟透其中玄机。”
人家黄德文可不是被你熏的半天一句话说不出来吗?可心里却骂上娘了:
“天爷爷,你还想说呢?刚才一个罗圈屁就差点要了我半天命,万一您再一舒坦,来个大闷屁不得把我屁化了?那我死的得多冤呐?去了森罗殿,还不得把阎王爷的牙给笑掉!黄长老,您可收了神通吧!”
黄火土见黄德文作势要走,便不再罗嗦,直奔话心:
“实不相瞒,施主你想破除此难,须得如实告知小衲半尺仙的死因,要不然”
黄德文闻言心下一紧,果然是为了半尺仙来的当下也懒得跟黄火土磨牙,夹着画轴拔腿就走。
黄火土何等样人,自然靠着夜猫子眼瞧见黄德文听到“半尺仙”三字时的脸皮都换了,咬牙切齿的,心下断定黄德文必然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不说此事,这可不行,唾沫没有白费的。
赶忙绕到黄德文前面,平伸双臂把他拦下说:
“黄德文,你且留住,若想活命,必然与我实说了,要不然大难临头,到时候你哭都找不到调门了!”
黄德文一听这话,也不装了:
“花子,你真当我是半大孩子?凭你使点江湖上的纲口也想把我骗了?实说了,刚才之所以跟你叫花子拉二胡——穷扯,就是想知道你是怎么知道我遇到难事了,后面再听你说,不过是我以为你是官府派来监视我的,可你一说自己的名字和半尺仙,我就知道你是替江大奶奶管横事的那个江湖骗子,若是识相的,快些让开!”
书中代言,自打昨日江大奶奶找了黄德文闹事之后,害怕江大奶奶把这事捅到官府,便派了一个伙计一直盯着江大奶奶的一举一动,昨天下午的事自然也没逃过人家的法眼。
黄火土急的直嘬牙花子,万没想到黄德文看着蔫不怵怵的,居然早就知道他的底,前面还小瞧了人家,真以为他胆子比针眼还小,没放在眼里,心说到底是古玩行的老油子,没有白给的。
事已至此,当下也不端着了:
“你既然已然知晓,还不赶紧说来,然后逃命去也!”
黄德文也懒得废话,索性撞开了黄火土,继续要跑,这一下可惹着了黄火土,就跟人家磨裤裆、坐地炮,拉着黄德文的骼膊就不松开了:
“你今日不说,休想离开津城!”
黄德文眼皮子里看臭虫——根本就没把他当个人,一看黄火土跟本地混混儿似的,耍起了光棍,先是好说,后是歹说,黄火土是软的不吃硬的不接,横竖不睬。
他和他的小学徒急着奔命,有心打翻了黄火土再逃,又怕黄火土大喊大叫招来了旁的什么人,到时候人围的密密匝匝,他就是想逃也没法子了。
恰在这时,古玩巷子里传来一阵砸门声,与强盗劫舍相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梁山好汉在打祝家庄。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平地响雷,该是院门被人踹倒,而后安静了一会儿,再又响起几人的说话:
“坏了,黄文德这老小子真的不在家,你们几个留在这里,我去禀告钱大人。”
不必问,钱昌运派来“借”画的公人前后脚赶到,但扑了个空,好在黄德文快了一步,但若是让那公人告知了钱昌运此事,到时候必然下令关闭津城各大城门防止他逃出城去,唯有现在,是最后的逃跑时机。
可是黄火土跟长在他身上一样,推不开,打不得,骂不化,还得看他继续使活,就见黄火土冲他咧嘴一笑,拉腔上韵: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今日不说了实情,管教你锄不断、斫不下、解不开、顿不脱、慢腾腾千层锦套头!”
黄德文脸憋得跟紫茄子皮一样,心中暗骂:“我他妈上辈子踹了多少绝户坟?怎么碰上这么一个佞丧种啊!”
可这么耗下去也不个办法,终是架不住黄火土连蒙带唬,为了早点甩开这个祸殃子,就把半尺仙的死因浮皮潦草地说了个大概。
字画行里有天敌,造假画的和看假画的,造假画的绞尽脑汁要瞒过看假画的那双毒眼。
看假画的就靠这双眼识破机关,从画堆里揪出膺品,晾在日头底下。
半尺仙便是这行的翘楚,有着只看半尺画心的能耐,可有能耐的人都死在了能耐上。
十五日前,有个书生模样的拿来一卷画,题签写着《大涤子湖天春色图》,半尺仙压根不瞧题签——这玩意儿做不得数。
只见他“唰“地展开半尺画心,只看了一眼:
“开个价。”
“听说西头柳二爷也临过这画。“
来者不急开价。
柳二爷是津门造假第一高手,古玩行谁不怵他?半尺仙像没听见:
“我眼里没柳二爷。说价。“
“两条。“
这是二十两黄金。
几番讨价,十八两成交。
消息传开,整个津城都说裕成公得了石涛真迹,水墨浅绛,苍润至极,还有大段题跋,有人说这是从四九城王府流出来的宝贝。
接连数日,看画的人踏破门坎。
可没过几天,风头变了,有人咬定是西头柳二爷的手笔!
这不是往半尺仙袍子上泼脏水么?
半尺仙不理不睬,风言风语却愈传愈真。
最后竟有人说,针市街孙家藏着真迹!
裕成公的东家黄德文坐不住了,找来地老鼠马老五打探。
果然,孙家真有一幅《湖天春色图》!
半尺仙跟着去瞧,发现还真走眼了,眼前这幅才是真迹!
回到铺子,他如实相告,黄德文咬牙决定,说啥也得把孙家的画买回来!
结果花了七条金价,是原先的三倍还多。
两幅画并排挂起那刻,半尺仙当场僵成根木桩,原来先前那幅才是真的,新买的这幅竟是假的!
真假搁一块儿才分得清,这便是造假最高的境界!
打这儿起,半尺仙卷起被袱卷儿离开了裕成公,直到昨天江大奶奶来闹,黄德文知晓了半尺仙死前的遗言,也才反应过来,该是半尺仙明白了柳二爷的手段,打从一开始,他就掉进了柳二爷设的局,那书生、那流言、那孙家的“真迹“,全是请君入瓮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