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了老王爷留下各位吃顿便饭,可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早就看出来老王爷一脸杀气、目射凶光,随便客套了几句就都走了,这件事也不敢往外传,只当没发生。
他们前脚刚走,老王爷坐着轿子就进了宫了,这老小子可是个笑面虎,当面不声不响,背后狠下刀子,再加之他今天被津城那帮狗官大耍活人,又在这么多朋友面前折了面子,不把这些狗官和柳二都杀了如何泄得了心头之恨?
待见到老皇爷一通胡扯,无非是说自己去津城玩了一趟,当地的官员和亲戚柳二以古玩字画行贿,他自然是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什么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好似包拯在世,海瑞再生。
又编排了这些官员怎生可恨,怎么贪污,如何欺压百姓,总之字字含刀,句句带毒,说的好似那些狗官犯了天条一样,比孙猴子偷吃仙丹、搅了蟠桃盛会、大闹天宫还可恨,秦桧跟他们一比那都算贤良君子了。
老皇爷本就在整顿吏治,正愁没有出头鸟,结果老王爷给他送上了门了,那还含糊啥,直接杀鸡给猴看。
不过老皇爷算得上明君,没那么好糊弄,对自己的老兄弟知根知底,私下什么德行一清二楚,断不能听他的一面之词,非得派大内侍卫连夜亲赴津城明察暗访,老王爷乐了,那帮狗官还用查吗?闭着眼睛随便指一个直接杀了都不带冤枉的。
待老皇爷得到了准信,当即下旨,派心腹大臣铁贵,带人连夜赶赴津城将一干官员全部秘密逮捕,先上大刑再提审,这时候你问他上辈子啥时候投的胎,他都能说上来,图的就是个利索。
铁贵可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外带有点心狠手毒,人称铁脸修罗,只要是犯在他手里,甭管犯你多大罪过,能杀你全家绝不放过一个,就这么说吧,来俊臣见了他都哆嗦,阎王爷来了也得薅几缕胡子,就这么一个人。
这位虽然狠辣,但不是莽夫,极能揣摩圣意,老皇爷的意图无非是杀鸡给猴看,以此震慑天下贪官,那些狗官和柳二在这个节骨眼儿,落到他手里那还能有好吗?可笑那群官员前面还兀自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
老王爷这边背后下刀子,柳二爷那边也没闲着。
自打他离开了百合楼,先是满城打听贾二爷,津城几十万人,好巧不巧还真有几位姓贾的,刚好在家行二,可惜不是钱昌运嘴里的贾二爷。
柳二爷心中有火无处发泄,管你这那的,要怨就怨你祖宗姓贾不姓真,这几位贾二爷还没闹明白咋回事呢,就让柳二爷提着顶门杠毒打了一顿。
他失了宝画,外带亏了五十两银子,打完人还不解气,冷静下来这才觉得是那个全真设的局,他又赶车去了城北自在观,结果一打听,还不是那个嫖娼的道士。
跟下山的恶虎一样,又满城跑了个一溜够,连带着南门口都找了一遍就是没找到那个全真,最后也只能悻悻而归,等到回了家已是夜深,班头捕快旋风也似冲进柳家,如狼似虎一般拿住柳二爷,绳捆索绑带到公堂上。
前边有车后边有辙,怎么打的那群狗官,也怎么打柳二爷。
好在衙役三班都得过柳二爷的好处,又有家人从中打点,这才没把人打死。
待拿了口供,押到大牢之中,只等刑部公文回来,明日午时万剐凌迟。
柳二爷根子浅只能等死,但那群狗官根子深,家人使尽银钱上下打点,托遍了关系、找遍了朋友,一直疏通到了刑部。
按照柳二爷和那群狗官的罪名,公然行贿、贪污受贿,欺压百姓,目无王法,按照大雍律法该判磔刑,三百六十刀把人剐碎了。
刑部的官员知道此乃铁案,又收了不少银子的好处,偷奸耍滑笔下留情改了一个“斩”字,只不过不用凌迟,免受千刀万剐之苦,改成秋后问斩,让柳二爷和那群狗官少受点儿罪,也只能做到这一步,命是没人保得了。
这秋后问斩的罪过,说白了就是凑一批人,等到秋后一并处决。
按照大雍律法,等到秋风扫落叶之时,天地之间一派肃杀之气,这是专门处决死囚的时候,也有杀得快的,那叫斩立决,比如处决反贼,向来不拘时日。
另有一个斩监候,也是掉脑袋的罪过,只不过没定日子,先收了监,先关在里头,什么时候想起来了什么时候再杀,留给本家一个上下打点的机会,把该送的钱送到了,兴许就不杀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肯花钱,买条人命又有何难?可无奈他们惹的人来头太大,乃是皇室宗亲,大雍国的一位王爷让他死,那谁敢拦着?
又撞上了老皇爷整顿吏治的风口,再一个是老皇爷的心腹铁贵负责审理此案,铁贵一看刑部公文就知道他们收了犯人的好处,心说在我铁贵面前使这花活儿?门也没有啊,索性越过了刑部,又来了个斩立决!
至于这幕后黑手黄火土,怎么不在南门口算卦?
要么说黄火土奸猾的快要冒油了,倒不是他防着柳二爷,即便下午的时候被柳二爷抓到他也不怕,反正柳二爷的死罪是坐实了。
他就是故意不去算卦,让南门口算卦的、周围看热闹的以为他卷着江大奶奶的银子脚底抹油了,专一勾着他们的腮帮子、让他们传闲话,等到明天露面的时候那可就有得瞧了。
再一个他昨晚一宿没睡好,回到车马店往大通铺上一趟,用手指头掐算着宝画变假画的时间,迷迷瞪瞪就见着周公了。
有书则长,无书则短,转眼到了正日子,这一天泼墨阴天,一穹铅云,此时还没到晌午,王飞笔出来得又早,东一瞅西一瞧,除了胖八卦、徐半瞎几个同行,街上闷得连条狗都没有,扇着扇子等了半个时辰,路上才逐渐有了行人。
王飞笔耷拉着脑袋,瞧见眼前一来一往的腿儿多了,合了扇子缓缓站起身来,将算卦用的法尺擎在手中,瞅准了时机,猛然往卦桌上一拍,引得过来过往的行人纷纷侧目:
“王飞笔,你一惊一乍的吃撑着了?”
王飞笔对着那位鞠了一躬:
“昨天我给各位说的是黄火土三战猪八戒,今天啊,我再给大家透个“春典”,卖卖力气,说说黄火土夜踹寡妇门!”
这一下围上来六七个闲人,竖着耳朵听王飞笔绘声绘色的说那黄火土如何夜踹寡妇门!
江湖艺人说的江湖话称为“春典”,主要用于同行之间沟通,不准对外人泄露,以免毁了他们的买卖,害得他们置不下杵、吃不上饭。
就好比你是个说相声的,对外号称不吃大肉和牛肉,结果私底下就得意大肘子,紧着牛肉吃,再比如你对外说自己一路走来如何如何不易,尽遇到了小人,不成想你只是为了博人同情,满嘴谎言。
这个时候有人和你有仇,把你的底全给撂了,那你可就臭大街了,这种事江湖艺人里不少。
王飞笔虽然跟江湖艺人八竿子打不着,但为了贬损黄火土最近没少干这种缺德事,就因为三天前他眼睁睁的看着黄火土从他眼皮子下赚了十两银子,十两啊!
这让他咬着牙放着屁的恨黄火土,就连梦话说的都是‘这钱本来就该我的!最起码也不是你的!’,刚好黄火土昨天没出现,可让他抓住了机会。
按他的说法,黄火土昨天为啥没来,那还不是被他施了法术,将其元神打入了高老庄福陵山上的云栈洞,化作了卵二姐,和猪八戒熬战了三百回合,活活被猪八戒用强给崩死了。
在场的一听这得多悬啊,好在死的是卵二姐,也就是黄火土,要是死的是猪八戒,那不唐僧眈误取西经了吗?这黄火土得多大罪过。
再说这黄火土今天为啥没来?
自然是王飞笔昨晚把黄火土的肉身渡去了西梁女国的寡妇村,如何被十多个又老又丑的胖寡妇绑起来活活玩的半死,待黄火土肉身回到了津城,自知不是王飞笔的对手,又不能帮江大奶奶把事办成,哪还有脸再来这里算卦?早卷着钱脚底抹油了。
在这里听得七八位,外带其馀几个算命的,有人幸灾乐祸说王飞笔嘴毒,有人唉声叹气半尺仙死不暝目,也有人跺脚骂街怪黄火土拿钱不办事,此事要传出去,王飞笔往海了贬损黄火土别人在不在乎不知道,但黄火土骗钱跑路的事必然很快会成了街头巷尾茶馀饭后的谈资,那到时候黄火土的名声可就臭大街了。
此刻距离晌午还有些功夫,王飞笔正口沫横飞的继续编排黄火土,都快赶上说单口相声的了,刚才讲的高兴,现在又给大家白饶了一段黄火土与西门庆的风流韵事。
就在此时,黄火土又来到南门口,跟往常一样,用树枝子在自己卦摊周围画了一个圈儿,端上架势坐在了破板凳上闭目打坐,忽的,有个眼尖的无意中瞥了一眼,正瞧见黄火土,为什么说是“眼尖”的呢?
因为黄火土不仅没逃跑,身上的“杂儿”也换了,什么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裤,腰里扎着一条麻绳,脚底下趿拉着两只飞了边卷了帮的破布鞋,那是一概没有。
现在戴着混元巾、莲花冠,穿着色交领道袍,绣有日月星辰、八卦、龙凤等吉祥图案,长及腿腕,腰间系黄绵丝绦,足蹚着芒鞋,背着的三尺青锋剑,从头到脚,样样全真,从脚到头,件件真全。
再加之他长得眉目分明、颧骨略高、鼻梁坚挺,天生一只肃劲的鹰钩鼻,抽冷子一看,够不上仙风也有几分道骨。
尤其是那双眼睛,大白天都泛着寒光,再上下一细看,恰似紫府金仙降,真乃蓬莱道德君,俨然玄都天尊相,合为三界执法臣,两日不见,那可真是张天师飞升——又人了又神了!
赶上看见他的这位嗓门还不小,隔着不远招呼一声:
“哎哟!这不是黄火土黄大神仙吗!多少天没见着您了,您死哪儿去了?”
这位这一嗓子,无异于替黄火土当了“肉告示”,当时“呼啦啦”围过来一两百号闲人,这些个闲人一直惦记着黄火土三天后也就是今天替半尺仙合眼的事,早就成了桩勾心债,就等着今天瞧热闹呢,有的急的好几天都没睡好,刚聚到一块,鸡一嘴鸭一嘴地问东问西。
其中有人问了:
“哎哟,这才几天没见,您怎么还入了全真了?”
有接下茬儿的说:
“黄大神仙那可是丐帮里的一尊神,想来被全真请入了山门,待百年之后,羽化飞升,入了南天门,被玉皇大帝封为花子神,好庇佑全天下的花子,被全天下的花子顶礼膜拜,那得是什么景儿啊!”
也有人问:
“听人说城北的一个全真偷偷去妓院嫖妓,被妓院的鸨二娘剥光了衣服,怕不是您吧?”
还有拿黄火土找乐儿的:
“黄大神仙,刚才王飞笔说你前两天被他用法术将元神打入了高老庄福陵山上的云栈洞,化作了卵二姐,和猪八戒熬战了三百回合,被猪鞭活活抽死了,可有此事?”
黄火土谁也没回应,仍旧是闭目打坐,好似入了定,其实盘算着今晚到底吃饺子还是捞面,顺便等江大奶奶过来,可江大奶奶啥时候过来也没人通知啊,这个也不用黄火土操心,有人已经替他去通传了。
就在他露面的一刻,王飞笔、胖八卦、徐半瞎几个算卦的如临大敌,尤其是王飞笔,心说你可算来了,今天我看你怎么让半尺仙合眼,他又给其馀几人交代一定盯死了黄火土,千万别让他跑了,然后跟被狗撵了一样,逃命似的去半尺仙府上。
书要简言,没多会儿王飞笔就引着江大奶奶来了,跟上次一样,还是那个四个杠子汉扛着半尺仙的尸体,唯一不同的是,这次多了半尺仙的儿子、儿媳、女儿、女婿、孙子、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