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恍惚惚地应了一句:
“我多有叼扰,只在此借住一宿,天一亮就走。”
那鬼东西瓮声瓮气地说:
“你大可不必瞒我,我住在后院三十年了,出了什么事我能不知道吗?你是不是怕跟前几任屋主一样死于意外?且放宽心,就冲你手里的打狗棍,这个地方你就可以随便住!有啥事我也得替你挡着,谁都害不了你。”
黄火土又奓着胆子问:
“你说你在这里住了三十年,意思这三十年里住进来的人都是你杀的?”
那鬼东西并不愧疚地说:
“谁让他们没有打狗棍,被我蜇死也是应该的。”
黄火土不解道:
“跟打狗棍有什么关系?你不是鬼吗?什么叫被你蜇死?”
不觉夜至三更,忽然有人砸屋门,“砰砰砰”的响动不小,黄火土刚问到紧要处,就被砸门声给吵醒,才发现刚才一切都是在做梦,常言道“梦是心头想”,世上没有不做梦的人,梦见的事千奇百怪,倒也不必深究。
黄火土却放心不下,此事太过蹊跷,他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决定横下心来,瞧瞧是什么东西作怪!
恰当此时,屋门又被砸门,“砰砰砰”动静比之前还大,黄火土心中一惊,原来刚才是真的有人在砸屋门啊,此时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谁跑到我这鬼宅里砸门?难不成进来了过路的响马?这叫什么事儿,刚搬家头一天就闹强盗,他们是能掐会算还是怎么着?
黄火土只得先放下火炕底下到底藏了个什么东西,悄没声地站起身来,寻思抄着打狗棍先砸躺下一个,另一个就好对付了,他高抬腿轻落足,猛地开门就往前一抡,虚睁二目再看,院子里哪有人踪?
可刚才砸门的又是谁?
他道了声“邪门”,进屋关门,刚一落座,门板又被砸得山响,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次,傻金宝吃饱喝足打着呼噜流着哈喇子睡得香甜,估计天塌了都醒不过来,可黄火土不堪其扰,走到门外怒斥一声:
“哪路球货戏弄你家法爷?识相的赶紧滚蛋,否则小衲一记掌心雷,打你个灰飞烟灭!快滚!”
话音未落,院里卷来一股子黑风,吹得人难以睁开二目,待风止,屋前空地站着半米来高的黑矮胖子,抽冷子一看,岁数估摸着有个六十多岁,胡子也不短,从鼻子尖一直往下长到了下巴,头顶梳了个小抓髻,身上穿件百衲衣,赤着脚,一对小黑眼珠子滴溜乱转,这模样怎么说呢,一个人把老弱病残占齐了,怪的没边。
黄火土心说可算是抄上了,难得遇上这么一个找死的矮冬瓜,今天不把你屎从嘴里打出来,算你头天消化的干净,他抡着打狗棍就上,刚迈门坎要下台阶,宝眼一闪,借屋外的月光这么一看,哪有什么矮冬瓜,就见得空地上趴着一只四尺长的黑毛灰脸大耗子。
这大耗子灰皮油光瓦亮,大腿粗细的尾巴上全是深黄色的脓包,嘴头子上的几根胡须随着夜风颤动。
黄火土哪还有刚才的气焰,腿肚子转筋,膝盖打不了弯,直着两腿往屋里蹭,收着打狗棍就退回了房间,把房门死死关住,到了这会儿,真把他吓得够呛,心说:
“耗子成精了啊,怎么长得比马犬还大?不对,不对,这东西好象我白天见过,李长安出马不就让这玩意上的身吗?可它为啥来找我?难道说它是来为李长安报仇的?”
他黄火土正寻思着呢,屋外那灰仙冲着他口吐人言:
“黄火土,你个瘪犊子,甭他妈给我来这套!尽管你吃了红尘道果,当了俗世奇人,怎奈时间太短,也无厉害法术,贯会到处骗人装么,还他妈想吓唬我?我敢找上门来,就是料定了你不能把我怎么着,快点出来受死!”
黄火土心中诧异,“那李长安罪该万死,杀了也就杀了,堂堂灰仙怎么会为了那种人跟他玩命?”不过他脸上可没带出相来,高诵一声道号:
“无量佛陀,既然是上门寻仇的冤家对头,小衲也不能怕了你,五行道法虽高,八九玄功虽猛,却不诛无名之辈,你敢留个名号在此吗?”
灰仙怒气冲冲:
“黄火土啊黄火土,你可真是掉在锅里的死鸭子,就剩下嘴硬了,你只管在南门口算卦蒙钱就算了,干嘛帮“福昌当铺”的东家黑心七除耗子,你可知你杀的可是我灰八爷的子子孙孙,一大家子十几万口让你杀了个干干净净!差点连我都交代了!你说这笔帐不找你算找谁算!”
黄火土登时明白了,原来那天晚上五个徒儿没夸口,黑心七当铺的长生库果然是灰仙作崇,金麻子的野药和胖八卦的符录也当真厉害,居然差点杀了灰仙,只不过到头来因果他全担了,这个妖鼠怀恨在心,忍不住找上门来报复。
捋清了这一层,黄火土对着门外喊道:
“笑话!小衲拿钱办事,何错之有?反倒是你这个当祖宗的,感情您是眼睛得脚气了还是耳朵上火了?非要往人家长生库里钻?人家要把东西搬走,还跟上了,你说你是不是喝大了?现而今你害死了你的子孙后代,反倒来怪我?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灰八爷被黄火土的戳到肺管子疼,缓了半天才回道:
“所以我便让李长安偷走了你的钱,以示惩罚,可你倒好,居然依仗你同僚的威风,把我徒儿给打死了,旧恨还未消,新仇又他娘的来,你说我不要你命,要谁的命?”
黄火土了解了个大概齐,却纳闷这大黑耗子乃是关外地仙“狐柳黄白灰”之一,不能说法力通天,最起码对付他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可为啥光费吐沫半天不进来取他的性命?难不成是怕了他手中的打狗棍?
那更没道理了,白天杀李长安前,手里拎的就是打狗棍,可没见那灰仙不敢露面的。
管他呢!此时不跑更待何时?他准备叫醒傻金宝抬脚踹开后窗夺路而逃,可刚这么做,又寻思自己跑的再快,快的过灰仙吗?到时候一样跑不了。
再者,他一直在屋里待着,打黑天到现在时候可不短了,灰老八可能早就到了门外,为何不直接进到屋中来索命?这屋的门上没贴门神啊!灰仙怎么不敢进来?非得等自己出去?
徜若大门上贴了门神,或是天师钟馗,或是哼哈二将、秦琼敬德,那都是捉鬼辟邪的神将,说不定阴魂恶鬼、精怪不敢进屋,不过黄火土的宅子刚收拾出来,大门上连个福字也没来得及贴,灰老八为何不敢进来呢?莫非他这屋里有什么让灰老八害怕的东西?
黄火土一边想,一边拿眼四处踅摸,世人皆说桃木可以辟邪,难不成家里这桌椅板凳是桃木的?可怎么看怎么不象,门外这个灰仙究竟怕什么呢?
黄火土想破了脑袋也不得要领,无意间低头一扫,瞧见傻金宝躺在火炕上睡得香极了,哈喇子都把新衣服的肩头给洇湿了,刚才灰老八还说别指望那个废物能救你,如此说来,就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梦中之语火炕之下,藏着的那个鬼东西了!
他刚念及于此,屋外的灰老八骂道:
“瘪犊子,你有能耐出来比划比划!别在里面当缩头王八!”
黄火土回了句“小衲乃儒释道三教皆在的开山祖师爷,你一个四足踏地的山牲口,岂配跟我理论?”,拎着打狗棍来到了火炕边,正待询问里面藏的鬼东西。
怎知那灰老八被黄火土气的吃了个烧鸡大窝脖儿,干瞪眼没脾气,又来砸门,这一次不一样了,它两条后腿着地人立而起,露出一块毛茸茸的肚皮,对着黄火土破口大骂。
黄火土仍是不急不恼,打个哈哈,扔下一句:
“灰老八,你个赤身披毛的东西,也忒不知羞耻,甭在你家法爷门前丢丑了!”
可是那灰老八仍旧砸门砸个不停,嘴里含不干不净,黄火土不胜其烦,回过头隔着门冷着脸斥责灰老八:
“小耗子,阎王爷桌上抓供果——你是上赶着作死啊!小衲本不想跟你计较,你却再三上门搅扰,真是好了痔疮忘了疼,上我这儿找巧儿来了?既然你不知死活,可别怪小衲翻脸无情!”
灰八爷根本不怕黄火土,尖着嗓子对骂:
“你个有骆驼不吹牛的杂毛骗子,累断了筋挣不出半拉窝头,光屁股进棺材——死不要脸的玩意儿!憋着一肚子坏水,在南门口招摇撞骗,祸害了多少良善之辈又专逞口舌之能,逮着谁咬谁,堪称九头毒蛇,坑蒙拐骗偷奸懒馋滑坏你占全了,真可谓十恶不赦,你你你你就等着遭报应吧!”
灰老八越说越生气,越骂越愤恨,嘴角子泛着白沫,一句比一句调门儿高,黄火土眼瞅着骂也骂不过个钻穴偷盗之辈,只似充耳不闻,拿起打狗棒对着火炕作势要打:
“里面的那位爷,出来吧,若再不出来,我可就拿着打狗棍乱打一气了!”
谁知床底下还真传来那鬼东西的声音:
“真人且慢动手,我这就现身!”
黄火土只觉火炕里冒出一股阴寒之气,在屋内打了个旋,转出一个皮货贩子模样的人。
这皮货贩子自称金钩将军,生得五短身材,套着件油光水滑的黑羊皮坎肩,脖颈后总堆着三褶横肉。
面相倒是周正,只是颧骨泛着种不正常的青红色,像常年叫冷风吹的。
黄火土知晓这厮不是人,但也不象是鬼,便使着宝眼一看,这金钩将军居然是只蝎子成精,灰不溜秋,头似麦斗尾如钢鞭,背上画着一道符录,但是尾钩缩着。
整体看来,有羊那么大,吓得他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他方才明白这宅子原来住过的人都是让这蝎子活活蜇死的!怪不得外面的灰仙不敢进来,原来这里藏着这么个精怪!
金钩将军先看了看黄火土手中的打狗棒,再又对黄火土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
“真人莫怕,今夜之事,你我当同舟共济,一起对付屋外那灰仙!”
黄火土不明白这个蝎子精怎么一直都站在自己这边?不允许他多想,屋外砸门声更厉,仿若要将房门砸开,那灰仙边砸边厉声叫道:
“黄火土,撒愣地出来送死!给我惹急眼了,可别怪我心狠手黑!飞进来一口吃了你,看谁能保得了你!”
金钩将军正愁无法报效黄火土,就开口了:
“灰老八,甭在这儿拍桌子吓唬猫!真人可是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你动不了他,快走吧!”
门口的灰老八骂道:
“臭蝎子,水仙不开花——你装什么大瓣儿蒜!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你看着打怵,我灰老八可不在乎!”
屋里屋外这二位一搭腔,黄火土心头一紧,门外那个灰老八非要他的命,金钩将军无事献殷勤,也不是什么善茬儿。
只听金钩将军又劝灰老八:
“灰老八,咱俩可是老相识了,别怪我提醒你,你可别错打了定盘星,他还拿着打狗棍呢!就不怕他打你?”
灰老八狠狠啐道:
“啊呸!少跟我唠没用的嗑儿,讨饭乞丐打狗的破杆子,岂能吓得了胡家门地仙?”
金钩将军见灰老八戗茬儿说话,不由得勃然大怒:
“灰老八,你算个狗屁地仙!无非是钻洞入穴偷盗之辈,今日在真人府上,轮不到你来放刁,小心风大闪了你的口条!”
它又告诉黄火土,胡家门只有一位地仙,那可大有来头。
关外的深山老洞,人迹罕至,里头聚着不少灵物,有飞禽走兽,也有鱼鳖老树,甚至孤魂野鬼。
这些家伙吸日月精华、采山野灵气,修人形,炼内丹,都盼着有朝一日能成正果。
可灵物一多,心思就杂,有心善的,帮着人间积德行善,也有那得了点道行就忘形的,兴风作浪,惹得上天动了怒,派雷神下界,管你好坏,一律天雷伺候,要劈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