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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观自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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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亏他急中生智躲在水缸之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但家园已失,只能从此四处行乞,偏偏又赶上荒年,残羹冷饭也要不来,只得挖野菜充饥,树根、草皮、死耗子,饿极了有什么吃什么。

杨二耿子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后来为了谋生,南下江南投了官军,这年头兵荒马乱,除了京畿地区,到处都在闹起义,不停地打仗,虽说冲锋陷阵,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说不定哪天就丢了,可当兵的至少有口饱饭吃。

直到一年前,他所在的官军遭遇了白莲教主力的伏击,兵败如山倒,他一个人落荒而逃,又无处投奔,东一头西一头乱撞,一路讨饭流落到了津城东关外的娘娘庙。

娘娘庙规模不大,本来已经破落了几十年了,几乎与废墟无异,年初从外地来了两口子,重整神龛,再修庙门,留下来当了庙祝。

这两口子五十岁上下,男称“太保”、女称“师娘”,说白了是俩神棍,皆穿大红色的法衣,上绣黑白阴阳鱼,太保头戴九梁道冠,师娘高绾牛心发髻,横插一根银簪,白晃晃、明亮亮。

他们两口子见杨二耿子膀大腰圆,可不象是个逃难的,怎么还要饭呢?杨二耿子不敢隐瞒,把自己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是行伍出身,以前在军中有粮有饷,吃得饱喝得足,由于打了败仗当了逃兵,又不会干别的,不得不到处要饭。

庙祝两口子问明经过,彼此使了一个眼色,各自心领神会,便收留杨二耿子在娘娘庙打杂,平常就扫扫地,帮忙看管香火,其馀的也用不着他,杨二耿子巴不得有口饭吃,想都没想就应允了,有个地方住,总好过四处乞讨。

他是在官军当过兵的人,干活儿他不怕苦不怕累,就是庙祝两口子不吃荤,一天三顿饭,从早到晚清汤寡水的连个油星子也没有,杨二耿子刚开始还能接受,可时间一长就受不了日复一日的粗茶淡饭,就想告辞离去,庙祝两口子见时机已到,告诉他个天大的造化:

“杨二耿子,实不相瞒,你命格非浅,可谓贵不可言,身上阳气又重,且是大富大贵之命,眼下正有一条财路,想发这个财,非你不可,只是颇有风险。”

杨二耿子沙场上下来的人,除了怕穷,没有什么可怕的,更没有不敢干的事,俗话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多大胆子发多大财”,险中所得必定是大富贵,胆大的吃不了、胆小的吃不着,若是寻常的财路,早有别人占了,哪里轮得到他?

就算天上掉馅儿饼也不能连醋碟儿、牙签儿、漱口水一块儿掉,想发财不可能不出力,他杨二耿子穷光棍儿一条,别的没有,就是胆大敢豁命,只要发得了财,上刀山下油锅、抽死签滚顶板,绝不会皱一皱眉头,道儿上规矩他也明白,得了富贵不能一个人独吞,当与太保、师娘平分。

杨二耿子当即就让庙祝两口子划条道,庙祝两口子连连点头,又告诉他没有刀山油锅,其实也没什么风险,只要记住了一节“闭眼取宝,睁眼则死”。

杨二耿子说:

“这是什么发财的路子?不过不睁眼还不容易,我以为是刀枪丛中杀人放火的勾当,既然如此,全凭二位吩咐便是。”

当天夜里,庙祝两口子让杨二耿子沐浴更衣,找来一身戏袍让他换上,头上扎了一个冲天杵的小辫儿,绑上红头绳,打扮得如同菩萨身边的善财童子。

行头扮好了之后来到庙堂中的一面墙壁前,师娘从头上取下银簪,双掌合拢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掐诀念咒多时,猛然间一挥手,用银簪在墙上画了一道门,吩咐杨二耿子闭上眼跪爬进去,进了门伸出两只手在地上摸,无论摸到什么,抓在手中转身爬出来,途中千万别睁眼,否则有去无回。

杨二耿子一头雾水,不明白唱的这是哪一出,画在墙上的门如何进得去?虽说那门画得极真,跟城门似的,两边还有门环,那不也是画在墙上的?墙壁上如若有门,又何必用银钗去画?

他满腹狐疑不得要领,再看庙祝两口子跟护法似的,在画出的门旁一左一右闭目念咒,也不便多问,只好跪在地上,紧闭双眼往前爬,摸到墙上的门,一推居然开了,里面阴风惨惨,吹的人头发根子直往上竖,不知是个什么去处。

杨二耿子为了能发财,也是豁出去了,奓着胆子爬进大门,但觉四周阴森冰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一边爬一边伸出双只手在地上摸索,不一会儿摸到个冰凉邦硬的东西,抓起来沉甸甸的,忙转头往回爬。

忽然,他身后走来一个人,也没动手,也没说话,似乎只是在他脖子后边吹气,吹得他毛发森竖、头皮子发麻,杨二耿子再也不敢久留,紧闭着双眼连滚带爬出了大门。

紧接着听到师娘说道:

“杨二耿子,睁眼吧!”

杨二耿子睁开双眼一看,还是那间低矮的庙堂,银钗画在墙上的门却不见了,再低头看手上的东西,分明是一个黄澄澄的金元宝,他见财心喜,这么大一个金元宝,得值多少钱?却也没多想,以为庙祝两口子会使仙法,能够隔墙取物、点石成金。

庙祝两口子说金元宝有杨二耿子一半,眼下可还不能用,得先埋在娘娘庙后殿,以免招来祸端,等把洞中的好东西全掏出来再说,到时候二一添作五,分了财宝各奔东西,你杨二耿子自去回老家当你的财主,杨二耿子真以为快发财了,跪在地上是千恩万谢。

打那天以后,只要天一黑,庙祝老两口子就让杨二耿子进去一趟,摸出来的非金即银,但庙祝两口子始终不满意,杨二耿子可不管这些,前几次还有些嘀咕,三五趟下来走顺了腿儿,什么也不在乎了,攒下的金元宝越来越多,可是埋在娘娘庙后殿不能动,架不住整天不开荤。

今天听说张大户的大公子娶媳妇儿,他过来混一顿酒肉,肉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就藏不住心思了,再加之黄火土拿话往外引,就把娘娘庙摸宝之事全说了。

黄火土一听就明白了,庙祝两口子不是好东西,让杨二耿子进去摸宝的门中,指不定是个什么去处,搞不好他身上的邪气就是这么来的。

再看杨二耿子,这厮已然财迷心窍,九牛二虎也拽不回头,若是明着劝他肯定没用,倒不如来个将计就计,利用杨二耿子除了这两个祸患,就对杨二耿子耍上了舌头:

“小衲擅长相面,平生阅人多矣,然而面相之贵,无人可出阁下之右,且八字刚劲、势不可当,门中纵有凶险,也奈何不了你,下次不妨睁眼瞧瞧,带出一件最值钱的东西,就不用一趟一趟折腾了。”

杨二耿子心说自己怎么早就没有想到,一拍大腿附和道:

“真人说得对,我也觉得闭上眼抓宝不过瘾,危险不说,还慢的不行,如果能早一天发了大财,便呢能早一天回老家享福,今晚儿我就按真人说的来!”

他这个人不傻,但是心眼直,不会拐弯抹角,让黄火土几句话说得五迷三道,以为遇上了真人,两个人称兄道弟、无话不谈,酒足饭饱,出门正要拱手而别,黄火土却问金麻子要来了一包野药“神仙倒”交到杨二耿子手里:

“兄弟,这药比蒙汗药厉害些,我觉得你今晚可以将这包药偷偷放在庙祝两口子喝的水里,等到你取出了宝,他们被放倒,你便可以拿着所有的宝贝远走高飞了。”

其实黄火土说的还挺保守,这金麻子的野药“神仙倒”,比蒙汗药厉害到哪里去了,只要喝了就能一直睡下去,直到睡死,跟瞌睡虫有的一比,人、妖皆能中招。

杨二耿子没想到黄火土居然考虑的如此周到,今晚他要睁着眼睛取宝的话,一旦被庙祝两口子发现,必然会被赶走,与其后下手遭殃,不如先下手为强,他惦记着发财,一路奔娘娘庙而去,黄火土想看个结果,和徒弟儿们分开后,只带了傻金宝偷偷摸摸跟在后边。

杨二耿子,婚宴上酒是真没少喝,晕晕乎乎回到娘娘庙蒙头大睡,天色刚一黑,躲在娘娘庙暗处的黄火土和傻金宝就看到庙门进来两个人,这两个人皆穿大红色的法衣,上绣黑白阴阳鱼,一人头戴九梁道冠,另一人高绾牛心发髻,横插一根银簪,白晃晃、明亮亮。

只是,这两个人看着是人,其实脸上根本就没有五官,脸色白的跟纸扎人相仿,前者脸上只有长着象棋里“卒”字的纹路,后者脸上只长着麻将里“二饼”的图案。

这两个没有脸的人用手在自己脸上抹了几下,前者变成了太保的样子,后者变成了师娘的模样,开口说话也是看不出任何分别。

也就是黄火土来了城里以后啥鸟人都见过,要不然指定得叫出来,他不知道这庙祝老口子的来路,又不敢说话,冲着傻金宝眨眨眼。

没想到傻金宝歪着脖子垂着脑袋嘴里黏黏答答说了三个字:

“观行在!”

黄火土瞪大了眼睛一愣,“啥玩意儿叫观行在?”

庙祝老口子入得庙内,仍和往常一样,叫醒了杨二耿子,命其焚香沐浴,打扮成善财童子,杨二耿子也为了独占了这笔富贵,主动给庙祝两口子喝的茶里下了“神仙倒”。

师娘又是一通掐诀念咒:

“莫学坐忘忘形骸,要学观自在。观到真假浑沌处,癫声笑破三千界。他人求佛我观谎,谎中照见莲花开。”

她一边掐诀念咒一边用银钗在墙上画出一道大门,杨二耿子轻车熟路,趴在地上推门而入,他往前爬了几步,想起黄火土的话,猛地睁开双眼抬头一看,但见金光夺目,照得他头晕目眩,自己置身于一座巍峨的殿宇之中,遍地的奇珍异宝。

杨二耿子眼花缭乱,心说:这是什么地方?皇上老爷子的金銮殿中怕也没有这么多珍宝!

再抬眼观瞧,正对面的三蹬台阶之上绘有壁画,且不说壁画画的什么,但看有几个大字:“四九城镇邪衙门宝库”,杨二耿子识字不多,这几个字恰好又不复杂,杨二耿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里居然不是津城,而是大雍国都的镇邪衙门用来装宝的。

他这刚一愣神,大殿中的壁画鼓了,壁画上两员鬼将眼睛一瞪、须髯一摆,带起一阵阴风,下来擒拿杨二耿子,那两个鬼将手中的金鞭、金锏,比杨二耿子腰还粗,打山山能开、打地地能裂,打虎虎能死、打龙龙脱节,打到人身上,一下子就成肉饼了!

杨二耿子胆子虽大,可没见过这个阵势,直吓得魂飞天外,叫了一声“我的娘啊”,抹头就往外跑,可人要是犯了财迷,死都拦不住,他心想:这下完了,惊动了镇殿的将军,下次再进来势比登天,最后一锤子买卖,说什么也得再带点东西出去,半夜下馆子——有什么是什么吧!

忙乱之中顺手搂上一个件大的,紧紧抱在怀中,闭上眼往前一滚,又回到了娘娘庙里,杨二耿子真是吓坏了,趴在地上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出来了,看见画在墙上的大门没了,鬼将也没追出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他刚才急于逃命,顺手捡了一件大的带出来,以为是个金马驹子什么的,等把气儿喘匀了再一看,没想到非金非玉,只是个大葫芦,气得他一跺脚,直骂自己手臭。

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钱财虽好,那也得有命受用才行,凶神恶煞的镇殿将军仿佛还在眼前,打死他也不敢再去金殿中摸宝了,大葫芦再不值钱,好歹也是个物件儿,无多有少卖几个是几个吧,总好过什么都没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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