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三爷好悬没让费大奶奶的震天吼把心脏给喊出来,当时是头晕目眩汗如雨下,拄着拐杖就赶紧溜了,这倒也不丢人,满个津城,哪个男的能攒弄的过这位女张飞?尚未出阁就是远近闻名的“独头蒜”,性子又艮又辣,撒起泼来无人能敌,津城人的规矩大,凡是街面上混的,甭管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再大的阵仗,都得遵循一条底线——好男不跟女斗,否则有理也变没理。
姜皮脸见不是个事,也跟着崔三爷灰溜溜的跑了!
说和的人走了,费大奶奶单手叉腰,一手指着油锅就蹦出来一个字:
“斗!”
李金鳌对着费大奶奶和费大郎深施一礼,这就往油锅边走去,此刻的油锅已然烧的滚滚烫烫,锅心的油水咕嘟咕嘟不停地往外冒油花,落到地上就是一片黑点,可见温度比之刚才还热了几分,现在谁下去谁就是一死!
但见李金鳌和金大拿各自走到了油锅旁边,冲着对方一拱手,脱去了衣服露出两膀子,又把裤脚掖到大腿根,最后脱了鞋袜往油锅中一跳,就听得滋啦一声,李金鳌全身被烫的火燎泡,但没有被直接炸死。
再看金大拿,运足丹田之气,使出了金钟罩的硬气功,他身边的油水诡异的形成一个旋,这旋越转越大,最后竟然形成了人、油分离的奇景,老悦锅伙的混混儿当时就喝了一声彩。
相比之下李金鳌就惨多了,他又不会硬气功金钟罩,没一会儿油水就把双腿的外皮给炸焦了,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四海锅伙的混混儿都不忍直视纷纷歪着头眼角里往外流眼泪。
如果继续这么比斗下去,不用想,李金鳌不是必输无疑,而是必死无疑,可他吭也不吭一声,低着头突然露出个邪笑,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念了个啥,对面油锅里的金大拿竟然忽然破功了,围绕着他身体打转的油水突破了金钟罩,开始去炸他双腿的皮肤。
这可把金大拿吓一跳,心说没道理啊,我这横练金钟罩根本没有罩门,防御一层油水那还不跟玩一样,但他明显的能感觉到那油水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破了他的内劲就要往他皮肤里钻。
正当两伙人斗的不可开交的时候,又来了五个人,四个精壮的汉子扛着一个椅子,一个老头儿盘踞在堂屋的旧交椅上,活象生了根。
脸上褶子又深又硬,刀刻斧凿一般,蜡黄的皮肉紧贴着高颧骨,灰白头发稀拉拉贴在头皮上,两道眉毛却硬得象钢刷子,底下压着一双鹰眼,眼珠子浑浊发黄,可里头透出的光,像淬了毒的针尖,又冷又利,扫人一眼,后脊梁都发凉。
鼻梁骨歪着,一道旧疤斜趴在上头,嘴唇薄得没血色,死抿着,嘴角耷拉出两道深沟,下巴胡茬也灰白硬挺。
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旧褂子套在宽肩膀上,袖口磨得起毛。
最打眼的是手,骨节粗大,糙得象砂纸,右手小指生生缺了半截,断口结着厚茧。
整个人往那儿一瘫,像把没擦血的旧刀,透着股子洗不掉的江湖腥气。
这位一露面,在场的混混儿,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没一个敢说话的,就连费大奶奶都不敢放一个屁。
黄火土还是不认识啊,问起了一旁的王飞笔、胖八卦、胡老怪、徐半瞎、金麻子五人,他们捂着嘴看都不敢抬头看,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津城百业齐聚,常言道“江湖饭,大锅乱”,官面上根本管不过来,徜若没有规矩约束,那光剩下打架了,因此大到一街一市,小至一针一线,均有帮派行会把持。
势力最大的漕帮,民间称之为“青龙帮”或“安庆帮”,凡是沾水的行当,行船摆渡、运河码头、挑水送水、卖鱼卖虾的全归他们管,别的不说,负责救火的四十八家“水会”也在青龙帮门下,掌舵的不发话,大老爷家着火了都没人管。
而在掌舵的帮主之上,更有十个德高望重的元老,江湖海底的名号中各有一个龙字,合称“十条龙”,当时在世的还剩九位,另有一位早年间下落不明,是死是活也没人知道,但仍以十条龙报号,各个手眼通天、黑白通吃,都是跺一跺脚四城乱颤的人物。
而露面的这位叫个“刘四爷”,江湖路上报号“滚水龙”,跟费大奶奶的亲爹“霸王龙”是拜把子的老兄弟,还沾亲带故,早年间接过“英雄帖”,入了青龙帮,如今坐镇于总堂“卫安水会”。
刘四爷当时就喊了起来:
“我说两位爷们,你们才安生了多少日子就又开始抽死签?没完了?不管什么由头吧,下油锅已然是斗到头了,大家伙当个见证,今日算两位斗了个平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都没折面子,这就收手吧!咱津城要是少了两位豪杰那还不乱了套!”
金大拿眼瞅着锅中的油水就要破了自己的金钟罩,又见德高望重的刘四爷来了,便要从油锅里跳出来,谁知他刚迈下一条腿,另一条腿还没从锅里出来,油水波动而起,似一条油龙般钻到了他的左腿,就听得滋啦一声,整个腿面的皮全焦了,一动还往外喷血,疼的他当时就咬碎了一个后槽牙,也顾不上想今天怎么这么邪乎。
李金鳌见修炼的火候差不多了,招呼两个混混儿把他从油锅里抬了出来,但双腿已然废了,滋滋啦啦,还冒着烟,彻底成了焦腿,炸了个外焦里嫩,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两截黑炭,其馀混混儿又找来一个条案,把他供在上面。
马独臂见大寨主落了个残疾的局面,着实不落忍,有心拿刀齐着大腿根将熟透的双腿削下去,但李金鳌摆了摆手,别人不知道,他自己还不清楚吗?自己的这两条腿虽然暂时废了,但给他十天半月的,就能自己长好,就是这么修炼的。
其实他更绝的还没敢使,就怕当众泄露了他是俗世奇人的身份,至于他的绝活儿那可是天下独此一份,那就是无论他如何自残都会迅速长好,皮开了长皮,心脏没了长心脏,甚至可以在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影无形,比方他得了一个人的头发、血液、握的久的物件,便能施展神通自残乃至于自杀,而那人就会以同样的死法死于非命,他则过几天就能恢复如初。
至于他刚才使得功能耐,便是在自残领域之内,可以控制任何自残之物,比方刚才破了金大拿的油水,甚至可以控制油水可以将金大拿给活活炸死,但是为了留着金大拿日后跟他继续死斗,这才仅仅伤了金大拿的左腿,估摸着一两个月就能长好。
而刘四爷也是他提前说定到了这个时间,赶在裉节儿上出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这里面有李金鳌的算计,其实以他的修为慢说是油水,就是铁水也伤他不得,但他在津城死斗一百馀场,从未一败,今儿好不容借着黄火土的东风有了修炼的机会,故意把自己弄伤,为的就是告诉其他混混儿,我李金鳌不是铁打的,以后多找我死斗,要不然他今天把金大拿给弄死了,日后谁还敢找他死斗?他还如何修炼?
刘四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以和为贵,如今世道这么乱,在津城这个锅里抡着一个马勺吃饭应当团结对外,至于黄火土之事,让他自己和肖大海解决,任何人不得插手更不能找后帐,此事也就就此罢休,各自回去养伤,待双方养好了伤,他在五河楼摆一桌请两边寨主握手言和。
看似李金鳌废了双腿,实则他占得便宜最多,自然是想都不想就答应了,至于金大拿不答应也不行,他更不敢找后帐,他手底下不过才三百人,可人家李金鳌是津城脚行的把头,手底下一千人之多,就这还不算漕帮的,所以以为占了多大便宜的金大拿也答应了。
就当两大锅伙的混混儿要各自回去的时候,突然打南边来了个人,这边挤挤,那边撞撞,从老悦锅伙占据的道路蹿到了两大锅伙中间。
来的这主儿,搁津城的街面儿上,就是个活脱脱的“街油子”,瘦长条的身板儿,总像没睡醒似的佝偻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一张脸盘子瘦削,颧骨支棱着,皮肤糙得跟砂纸似的,泛着常年风吹日晒、缺油少水的菜色,俩眼珠子不大,却滴溜溜地活泛,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打量、几分算计的精光,像耗子寻摸食儿,又象随时准备脚底抹油,头发油渍麻花,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透着股子邋塌劲儿。
身上那件四季不离身的旧棉袄,也不知打了多少补丁,磨得油亮,前襟袖口蹭得乌黑发亮,能刮下二两泥,领口永远敞着,露出里头同样腌臜的破褂子领子,裤腿一只高一只低,趿拉着一双露脚趾头的破布鞋,走路踢踢踏踏,没个利索劲儿。
最显眼的是他那双手,指甲缝里永远塞着黑泥,不是缩在袖筒里,就是下意识地搓着后脖颈的油泥,或者伸出来比划着名,带着一股子市井小民的狡黠和赖皮劲儿。
往人堆里一扎,他那股子混不吝又带点小聪明的“嘎杂子”气儿就冒出来了,像胡同犄角旮旯里一蓬烧不尽的蒿草,又蔫又韧,还带着点自个儿都没察觉的得意,活脱脱一个在津城底层泥水里打滚儿、见风使舵、蹭吃蹭喝、浑身上下透着股子“赖”字儿的老街痞。
在场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说这他妈的谁啊?怎么胆子这么大,竟敢大喇喇往“英雄好汉”的窝里钻,这不讨打吗?
李金鳌瞥了那人一眼,眼色微变,直对着手下一摆手,四海锅伙的人抬着他就撤了,刘四爷也跟着去了四海锅伙,费大奶奶也拎着费大郎走了。
反观金大拿,他本就一肚子火没处发泄,见来了个街油子还从自家队伍里横冲直撞,在这个节骨眼,这不是没把他们老悦锅伙没放在眼里吗?
他也没急着回去治伤,只一歪头,两个混混儿就把来人撕拽到了跟前,金大拿问道:
“嘿,爷们,瞎了眼了?非要从我们兄弟伙跟前挤来撞去,怎么个意思?”
那人终于张了嘴,只不过一张嘴一嘴的酒气、蒜臭、韭菜味,那叫一恶心,还差点吐出来,摇摇晃晃,半睁半闭着眼睛,竖起大拇指就说了:
“文爷想去哪就去哪?说,黄火土是不是住在这里?”
金大拿黑着脸咬着牙乐道:
“还文爷?您是哪的文爷啊?”
自称文爷的汉子仍旧摇头晃脑地说道:
“四九城的文爷,你去打听打听,谁见了文爷不得规规矩矩,我说你是哪来的大头蒜啊?快说,黄火土是不是住在这?”
金大拿是越听越乐,心说我金大拿收拾不了黄火土还收拾不了你个街油子,当时抡起了右掌就往文爷的脸上招呼,左右开弓照死了打,嘴巴抽累了换拳头捶,骼膊酸了捡棍子打,怎么狠怎么来。
文爷本就喝醉了,还没反应过来,跟个陀螺一样原地不停地转圈,这一顿打挨得透透儿的,最后跟黏在地上的年画一样,身体疼的动弹不得,耳朵也里嗡嗡作响,脑袋瓜子都木了,身体都被打苏了。
黄火土有心帮他,可那人他也不认识啊,正暗骂此人白长了双眼睛权当出气儿的用,满城的百姓都躲着这场恶斗,他倒好非要招惹人家,正说着呢,大妮子不知道何时出现在了黄火土的身后,咬着耳朵说:
“金大拿完了!那位可是我之前给你提过的四九城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文三,他的能耐非比寻常,就是谁他打谁倒楣,特别妨人,打他打的越狠,死的越惨,不过没想到他居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津城,您可得加点小心,我估计他就是为了三昧葫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