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那如大雪一般倾复而下的“仁政”锋头,是“组织迁徙”!
只见得,地方官吏手持诏书,带着衙役、兵丁,挨家挨户敲门:“奉旨迁徙,不得延误!”
可“组织”二字,在执行中却成了“驱赶”。
有老翁跪地哀求:“我祖孙三代居此,屋舍虽破,却是根脉所在,能否暂缓几日?”
对此,衙役直接一脚踢开老翁,森然开口道:“抗旨不遵,斩立决!”
当夜,那老翁的草屋便被推倒,祖坟被掘,牌位焚毁,一家人被押上牛车,哭声震野。
更有甚者,为赶进度,官吏直接定下了“迁徙指标”——每县每日须迁三百户,少一户,县令自罚俸禄!
于是,衙役如狼似虎,不分老弱妇孺,见人就抓。
有孕妇临盆,被强行抬上车,途中难产而亡,有盲眼老妪,被遗弃于道旁,饥寒而死……
百姓惊恐,称此为“诏书之劫”。
至于朝廷所设的“临时安置点”,原应是被迁徙百姓的庇护之所,但是现如今,却成为了人间炼狱。
所谓“安置点”,不过是荒原上搭起的草棚,四面漏风,无水无柴,数百人挤在一处,疫病横行。
朝廷发放的粮食,本应“按户配给”,可却被层层克扣,等到了百姓手中时,已是霉米陈粟。
棉衣?
十户共一领。
种子?
被地方豪强私吞,转手卖给粮商。
更可怖者,是“登记造册”。
官吏手持名册,逐户点名。
可名册上,许多百姓的名字被错写、漏记,甚至被故意抹去。
一户农人,三代务农,却因“户籍不符”,被拒于安置点之外,不得领粮。
那农人跪地哭求:“我年年纳粮,从未拖欠,为何今日反成黑户?”
官吏冷笑:“诏书上写的是‘配合迁徙者’,你若不配合,便是乱民!”
于是,无数家庭因“不配合”而被定为“抗旨”,家产充公,男丁充军,女子没入官奴。
有父女二人,因不愿离乡,藏于山中,三日后被搜出,女儿被指为“勾结敌谍”,当场杖毙。
父亲疯癫,抱着女儿尸首,在雪地里爬行,嘶吼:“诏书上写的是‘安民’,为何安的是官,苦的是民?”
而最令人发指的是,朝廷承诺的“免税三年”,在地方上却成了“预征十年”!
有县令公然张贴告示:“迁徙乃朝廷恩典,百姓当感恩图报,今预征十年赋税,以表忠心。”
百姓苦不堪言,却不敢言。
一时间,幽州、并州,哀鸿遍野。
百姓迁徙的队伍,如长蛇般蜿蜒于官道,车上载着老人、孩童、破席、烂锅,身后是被推倒的屋舍、被焚毁的田庄。
有人回望故土,泪流满面:“我们不是被敌军赶走的,而是被朝廷的诏书赶走的。”
而朝廷的“安民使”呢?
他们乘着高车,带着仪仗,巡视各地,口中念着“陛下仁德”,笔下记着“政绩斐然”。
有御史台暗探来查,地方官便提前清理尸首,将病者藏于地窖之中,将哭声止于棍棒之下,暗探一走,一切如旧,更有甚者,直接沆瀣一气。
唯有司徒寒烟,是真正谨奉女帝之命暗访北地的。
她穿布衣,扮商妇,混入迁徙队伍。
她亲眼见一老妇,为争一口霉米,与人厮打,被衙役当众鞭打。
她亲耳听一孩童问娘:“朝廷说要保护我们,为何他们比土匪还狠?”
她更见,有百姓在雪地里烧诏书,边烧边哭:“这纸害了我们全家,烧了它,让天上的神仙看看清楚!”
司徒寒烟见此,心如刀割,当即连夜回京,直入紫宸殿。
“陛下!”她跪地泣诉,“幽州、并州,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诏书本为安民,却成了害民之具!地方官吏借旨横行,克扣赈济,强拆民屋,百姓称此为‘诏书之劫’!”
顾小花端坐龙椅,面色不动。
良久,她轻声道:“你可知,朕为何要下这诏书?”
“为争民心。”司徒寒烟答。
“对!”顾小花站起身,望向北方,“司徒清远借北狄之兵,以‘正统’为名,要夺朕的江山,若朕不先出手,百姓必被他蛊惑!朕必须让天下人知道——真正关心他们的是谁!”
“可百姓现在恨的,正是朝廷!”司徒寒烟哽咽,“他们说,朝廷的诏书,比敌军的刀还快。”
顾小花闭目,良久,才道:“朕知道……朕知道这诏书会伤人!可若不伤,便无法立威;若不痛,便无法让人记住谁才是真正能护得住他们的人!”
司徒寒烟:“???”
司徒寒烟发现,自己果然无法搞懂女帝的脑回路。
与此同时,顾小花睁开双眼,目光如炬:“你可知道,为何朕要‘强迁’?因为若等敌军来了再迁,百姓会死得更多!朕宁可让他们现在苦,也不愿他们将来死!朕宁可背负‘暴政’之名,也不愿见大干亡于‘仁慈’的尤豫。”
“可百姓现在并不感激!”司徒寒烟痛声道,“他们说,朝廷的仁政,是挂在嘴上的,而他们的苦难,是实实在在的!”
顾小花沉默。
殿外,雪又下了起来。
良久之后,顾小花缓缓开口道:“朕不是不痛,可帝王之痛,不在心,而在肩!朕的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大干!若因一时之仁,失了江山,那才是对百姓最大的不仁!”
她转身望向司徒寒烟:“传旨——即日起,设‘钦差巡抚使’,由你亲自担任,持尚方宝剑,赴北地彻查!凡贪墨、滥权、曲解圣意者,就地正法,无需请旨!另,开国库,增赈济,凡因迁徙致贫者,加倍补偿。”
“是!”司徒寒烟叩首。
顾小花又道:“再传旨——朕将亲赴北方,巡视两州,朕要让百姓们知道,他们的苦,朕看见了!他们的泪,朕也流了!因此,朕来了!朕来为他们伸冤来了!”
司徒寒烟抬头,眼中含泪:“陛下……真的会去?”
“当然会去!”顾小花轻声道,“朕若不去,如何能收服这两州民心?之前,朕迁徙他们,本是好心,想让他们免于战乱,却不想,被下面贪婪的官吏给搞砸了!所以,朕现在……要去给他们做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