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魂火在焚魂弩车上的赤红晶石中蜿蜒流转,如同活物般蠕动,时而爆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千百亡魂在哀嚎、在挣扎……
至于那腥臭之气,则是随风弥漫——那刺鼻的如同腐血混合着焦骨的气味,连夜巡的乌鸦也哀鸣着远避,不敢靠近这片死亡之地!
北狄可汗立于黑石高台之巅,披风猎猎,目光如刀,穿透夜色直刺向远处那座沉默如铁的幽州城池。
连日攻城受挫,折兵损将,尸堆已高过护城河,然其气势非但未衰,反似淬火之刃,愈发森寒凌厉。
他手中紧握一柄镶崁着黑曜石的战刀,刀柄上缠绕着九条人发编织的绳索。
“司徒清远!”北狄可汗死死盯着幽州城头那隐约可见的将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心中低语,“你守得住一时,守得住一世?待你城中粮尽水绝,民众易子而食之时,本汗定要让你亲眼看着——幽州如何在烈焰与魂火中,沦为万鬼哭嚎的鬼域的!”
话音落下,高台之下,一名身披骨甲的巫师缓缓跪伏,手中骨杖轻点地面,杖首的魂石正微微发烫,泛出不祥的紫芒。
“启禀可汗,”巫师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三百焚魂弩已备妥,只待明日破晓,第一缕阳光刺破城垣,便可激发魂火,破其灵阵——此阵需万魂为引,我已献祭俘虏三千,威力可破地脉,令幽州地陷三尺!”
北狄可汗闻言大笑:“本汗不缺祭品,传令下去,从俘获的幽州百姓中挑选,且多多益善……天亮前,我要看到魂火升腾!”
“是!”传令官领命而去,脚步匆匆,消失在营帐深处。
巫师却迟疑片刻,低声道:“可汗……此阵虽强,但幽州大阵却也不是什么易与之阵,若是阵中有相应的应对之法,恐会反噬……据我观之,此阵恐非寻常法阵可破!”
“哈哈哈哈哈……”对于此巫师的谨慎,北狄可汗却是仰天大笑了起来,“事已至此,此法却是不得不行——此法用了,或许尚有转机,可若此法不用,则败局已定,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可尤豫的呢?”
说着,北狄可汗猛然挥手,霎时间,其腰间战刀出鞘,寒光划破夜空,竟在空中留下了一道漆黑的裂痕,仿佛连天地都被这一刀给斩裂了开来。
与此同时,高台边缘处,一道黑影悄然浮现,披着斗篷,面容隐在阴影中。
“可汗!”那人低声道,“幽州城内,已有内应传信——司徒清远已命人封锁城门,开始清点粮草,似欲死守,但城中存粮,不过支撑月馀,且……陈彦之伤势颇重,已不能理事,军心动摇,正是破城良机,或许……可汗可强行再做最后一搏?”
北狄可汗闻听此言,顿时眼神一亮:“陈彦之大伤,已不能理事?好!那老匹夫一伤,幽州便失了智囊!传令各部,明日辰时,全军压上——以焚魂弩车为先锋,破其城垣……做最后一搏!本汗要让司徒清远,在绝望中亲眼看着他所守护的一切……化为灰烬!”
“是!”
……
……
号角声骤然响起,响彻夜空——北狄大营瞬间沸腾,战鼓雷动,铁蹄踏地,如闷雷滚过大地!
只见得,士卒们高举火把,列阵待发,杀意冲天——因为之前攻城接连受挫的原因,为防这些士兵缺失战心,在让人传递消息之前,北狄可汗刻意让人在军中传播了一会儿幽州城内守军的现状……
也正是基于此,此刻,北狄大军再次恢复一些士气与战心,可至于真正的战力能有几分,那真的是只有天知道了……
“幽州城内,粮草将尽!守军不足五千,伤者过半!”传令官在阵前高声呐喊,声音如刀割破夜风,“司徒清远已三日未出府,必是重伤垂死!秦昭不过一介偏将,何足惧哉?明日破城,金银女人,任尔取之!”
“杀!杀!杀!”北狄士卒齐声怒吼,火把映照下,眼神狂热如野兽。
可汗立于高台,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
他知道,士气可用,但不可久恃。
连日强攻,折损近万精锐,军中已有怨言,若非以幽州守军将溃为谣言流传军中,这些草原儿郎早已心生退意。
他抬手一挥,身后亲卫立刻推出数辆囚车——车内是数十名大干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衣衫褴缕,眼神惊恐。
“看见了吗?”可汗厉声喝道,“这就是反抗本汗的下场!破城之日,全城屠尽,一个不留!但若尔等奋勇杀敌,城破之后,女人归你们,财宝任你们抢,本汗绝不干涉!”
士卒们再度狂吼,战意沸腾。
可汗满意地点头,却在转身瞬间,眼神阴沉如渊。
他低声对身旁的巫师道:“若焚魂弩破不了城,你我皆无退路!”
巫师低头,声音如鬼语:“可汗放心,此弩以万魂为引,专克灵阵……且我已在幽州城地下水脉埋下‘蚀魂钉’,只待弩火一燃,便能引动地气反噬,届时,城不攻自破!”
可汗冷笑:“好。司徒清远,你纵有通天之能,也逃不过今日之劫!”
与此同时,幽州城头。
秦昭立于城楼,披甲执剑,目光死死盯着北狄大营的方向。
他手臂旧伤隐隐作痛,却未皱一下眉头,在其身后,几名校尉正在清点他们这一处的守军,人数不足三千,且多带伤。
“将军!”一名老兵走上前,声音沙哑,“弟兄们都知道,这一战,怕是……回不去了。”
秦昭转身,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双坚毅如铁的眼睛。
“即便是死,那也要守!”秦昭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幽州是大干的门户之一,门若破,冀州无险可守护,则冀州危矣!冀州一危,则中原危矣!所以,今日,我们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城头上。”
“可……冀州和中原,那也不是我们的地儿呀!”老兵眼中闪过迷茫与不甘,“让北狄打入到冀州,打入到中原,那损失的,也不过是女帝那边的战力,我们何苦帮她苦守呢?我们是并州人,是康王陛下的人,可不是她大干的奴才!”
秦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而坚定。
“你说得对,我们是陛下的人。”
秦昭望向城内深处那座寂静的将军府,声音低沉,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若幽州失守,北狄铁蹄将会踏破冀州,可踏破冀州后呢?北狄究竟是继续南下,还是优先‘安内’,先行清除掉我们这些生存于后方的不安定因素呢?说不定……北狄哪一天就会调转过马头来先灭了我等并州……即便没有调转马头,那如凉州、青州等诸如此类的州府城池,乃至于是天下所有的城池,都将会遭受到北狄的凌虐……到时候,谁还能分得清‘并州人’、‘幽州人呢?谁还能保得住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儿呢?”
秦昭顿了顿,目光如炬:“我们为何死守?不是为了女帝,不是为了权位,而是为了这城中数十万百姓,为了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总之,‘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老兵怔住,眼中迷茫渐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炽热的东西。
秦昭继续道:“至于你说的女帝……她或许冷酷,或许无情,可她至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而北狄可汗呢?他是外族,是掠夺者!他要的不是统治,是毁灭!他要将我们所有人,变成草原上的奴隶,将我们的城池,变成放牧的草场!”
他猛然抬手,指向北狄大营:“你看看那些火把,象不像狼群的眼睛?狼群从不讲道理,只讲吞噬!我们若退,便是血肉;我们若守,便是刀剑!”
老兵缓缓跪下,声音颤斗:“将军……我懂了!这一战,我死……也只会是死在城头上!”
身后,数千守军闻言,纷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如雷鸣:“我等死……也只会死在城头上!”
呼声如潮,冲破夜空,竟压过了北狄的战鼓。
而也就是在此时,倏地,城内深处,那座寂静的城主府中,一道血光突然冲天而起!
秦昭猛然转身,瞳孔骤缩。
只见司徒清远身披染血银甲,缓步走出府门,手中捧着一尊青铜古鼎,鼎中燃着幽蓝火焰,火焰中,竟有龙形虚影盘旋。
“龙魂祭阵……已启!”司徒清远声音沙哑,却如天雷滚过,“以我之血,祭我之城;以我之魂,守我之土!今日,我不死,幽州城……不破!”
话音落下,他双膝猛然跪地,青铜鼎重重砸在青石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敲击在了所有人的心头之上——那幽蓝色的火焰受此冲击,骤然暴涨,化作一道螺旋火柱冲天而起,直贯云宵!
龙形虚影在火中咆哮盘旋,鳞爪飞扬,仿佛自远古苏醒的真龙之魂,带着无尽的威压与悲怆,俯瞰着这座即将浴血的城池。
大地开始震颤,不是战鼓,不是铁蹄,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共鸣——幽州城的地脉,千百年来沉睡的龙脉分支之气,竟被这青铜鼎与司徒清远的精血唤醒!
城墙砖石缝隙中渗出微光,如血脉般缓缓流动,整座城池仿佛活了过来,呼吸与司徒清远的心跳同频。
“陛下!”秦昭在城头嘶吼,声音已被风雪与战鼓撕碎,但他仍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司徒清远缓缓抬头,望向城楼,嘴角扬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将双手按在鼎上,猛然催动了体内残存的灵力。
刹那间,鲜血从他七窍喷涌而出,染红银甲,滴落于鼎中火焰。
而那火焰,则在此刻变得更加炽烈了几分,龙形虚影更是发出了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吟,猛然冲入地底。
“轰——”
整座幽州城剧烈一震,城墙之上,一道由灵光凝聚的龙形纹路自地底蔓延而上,如藤蔓攀爬,迅速复盖整段城墙——砖石缝隙中渗出金光,仿佛每一寸墙垣都被注入了生命……
北狄焚魂弩射来的幽绿光矢撞击在墙面上,竟如雨点落入深潭,无声湮灭,连一丝波澜都未激起。
“什么?”北狄可汗在高台上猛地站起,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不可能!焚魂弩可破万阵,怎会被一道光挡住?”
巫师跪伏于地,额头冷汗直流:“可汗……不好!那不是普通的阵法……是‘龙魂守土大阵’!传说中上古大能以自身为祭,引动地脉龙气,凝城为盾,固若金汤!司徒清远……他疯了!他竟真以魂为引,以血为祭!”
“快!继续发射!给我轰碎它!”可汗怒吼,声音中已带颤斗。
三百架焚魂弩再度齐发,幽绿光矢如暴雨倾泻,撞击在龙形光盾上,爆发出刺目火光。
可那光盾虽剧烈波动,却始终未破——每一次撞击,司徒清远的身体便颤斗一分,七窍流血更甚,银甲早已被鲜血浸透,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双手死死按在青铜鼎上,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
“陛下……撑不住了……”一名校尉在城头低语,声音哽咽。
秦昭咬牙,猛然拔剑:“传令!所有守军,列阵迎敌!陛下用命为我们争取时间,我们绝不能让他自己承受这一切!弓弩手准备!滚木礌石上城!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也要让北狄付出代价!”
城头瞬间沸腾,残存的守军迅速就位——伤者拄着长枪,断臂者用嘴咬住箭矢,老兵们默默点燃火油罐,眼神平静而决绝……他们知道,这一战,已无退路!
就在此时,天边忽有异象。
那本已升起的朝阳,竟被一层血云屏蔽,天地仿佛在此刻染上了一层猩红之色。
风向骤变,北风转为南风,带着灼热的气息吹拂城头,而那青铜鼎中的火焰,竟开始逆向燃烧——由蓝转金,由金转赤,最终化作一道金红交织的烈焰,如龙舌舔舐苍穹!
“龙魂……觉醒了……”司徒清远喃喃,声音微弱却带着笑意,“幽州……我守住了!”
说完此话,司徒清远的身体开始崩解,血肉化作光点,似是要顺着地脉流入城墙,就此彻底湮灭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