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比利亚半岛的冬天，仿佛是上帝对这片土地降下的神罚。
里斯本，葡萄牙王国的首都，这座依山而建的港口城市，此刻正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与肮脏之中。连绵不绝的冬雨已经下了一个月，特茹河浑浊的河水暴涨，倒灌入下城区的街道。
那是怎样的街道啊？
没有下水道，没有硬化路面。混合着马粪、烂菜叶、倒毙的流浪狗尸体以及从二楼窗户直接泼下来的排泄物，所有的东西都在雨水中发酵，变成了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泥浆。行人们裹着散发着霉味的羊毛斗篷，像是在沼泽中挣扎的虫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动。饥饿的目光在彼此脸上扫过，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东西。
然而，就在这片灰暗、恶臭、充满绝望的城市边缘，在贝伦区的一块特许高地上，却耸立着一座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神国”。
那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修道院和贫民窟，如今却被一道高达五米、刷着雪白石灰的砖墙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墙头上拉着三道带刺的铁丝网，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红砖砌成的岗楼，上面站着身穿黑色雨披、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的黑旗军宪兵。他们像雕塑一样伫立，冷漠地俯视着墙外那个泥泞的世界。
大门是一座气势恢宏的中式牌楼。朱红色的立柱需要三人合抱，飞檐斗拱如同展翅的大鹏，金黄色的琉璃瓦在灰暗的天空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牌楼正中央，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巨型匾额，上面写着三个苍劲有力的汉字，以及一行用拉丁文标注的注释：
【唐人街（chatown）】
【文明特区，非请莫入（civilization zone）】
他的靴子底已经磨穿了，冰冷刺骨的泥水浸透了袜子，冻得他脚趾失去了知觉。他的肚子里空空如也，上次吃到肉还是三天前用家族徽章换来的一块咸肉干。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病态的渴望。
“该死的怎么还不开门”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硬纸片。
那是一张印着复杂龙纹防伪水印的票据——【南洋联邦唐人街文明体验券（单日）】。为了这张纸，他偷偷卖掉了去世妻子的蓝宝石项链，那是他最后的体面。但在寒冷和饥饿面前，体面一文不值。
“开门了！开门了！”
人群中一阵骚动。
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械绞盘声，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温暖的、混合着檀香、炸酱面和某种奇异花香（其实是空气清新剂）的气流，瞬间从门内涌出，冲散了门外的恶臭。
“排队！持有体验券的这边！持有长期居住证的那边！没有证件的滚开！”
门口的安保人员——一名被雇佣的前葡萄牙皇家骑士，如今穿着整洁的灰色制服，手持包铁的警棍，凶神恶煞地维持着秩序。
阿尔瓦罗伯爵拼命挤开身边的一个暴发户商人，挥舞着手中的票据：“我是阿尔瓦罗！我是伯爵！我有贵宾券！”
安保人员接过票据，对着光照了照水印，态度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也仅仅是稍微。
“进去吧。记住规矩：第一，先去消毒站洗澡，换衣服，你的衣服太臭了，必须烧掉。第二，里面禁止随地吐痰，禁止大声喧哗，禁止随地大小便。第三，只能使用龙洋或代金券。违者，直接扔出来，永久拉黑。”
阿尔瓦罗连连点头，像是个听话的小学生。
他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穿越了时空，从地狱一步跨入了天堂。
脚下的路面不再是吞噬脚踝的泥浆，而是平整、坚硬、洁净得让人不忍心踩踏的水泥路。雨水落在路面上，顺着两侧设计的排水沟迅速流走，路面竟然只是微湿。
道路两旁种着整齐的常青樟树，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立着一根高大的、涂着黑漆的铁柱子，顶端挂着一个白色的玻璃球。
此时正值黄昏，天色渐暗，远处的里斯本城区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偶尔几点微弱的烛光。
突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从街区深处的“动力房”传来。
“哐当——哐当——”
那是两台巨大的、从星洲运来的往复式蒸汽发电机正在启动。
紧接着，奇迹发生了。
“滋——啪！”
铁柱顶端的玻璃罩内，两根碳棒在磁力的作用下接触，燃起了刺目的蓝白色电弧。
一盏，两盏，十盏，一百盏。
刹那间，整条唐人街被一种欧洲人从未见过的、如同白昼般惨白而强硬的光芒所笼罩。
那不是蜡烛昏黄暧昧的摇曳，也不是油灯微弱苟延的喘息。那是强硬的、霸道的、不讲理的工业之光（早期碳棒弧光灯）。它驱散了所有的阴影，照亮了街道上的每一块地砖，每一片树叶。
“上帝啊这是神迹吗？”
阿尔瓦罗捂住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在这刺目的光芒下，他看到了街道两旁整洁的红砖小楼，看到了挂着“中华大饭店”、“龙门客栈”、“清香澡堂”招牌的店铺。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此时欧洲玻璃还很浑浊，这是南洋平板玻璃）透出温暖的黄光，里面坐着身穿丝绸长衫的东方商人，正在优雅地喝茶、下棋，或者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
这里没有恶臭，没有寒冷，只有文明的味道。
阿尔瓦罗被带到了“清香澡堂”。
“伯爵大人，这是您的手牌。”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侍者递给他一把铜钥匙和一条雪白的棉布毛巾，“衣服请脱在这里。我们会为您提供一套全新的汉服浴袍。”
当阿尔瓦罗脱下那身长满虱子、散发着酸臭味的脏衣服，赤身裸体地走进那个巨大的浴室时，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墙壁上贴着洁白的瓷砖，地面是防滑的马赛克。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水池，里面翻滚着清澈、碧绿的热水，蒸汽腾腾，宛如仙境。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脚，试探了一下水温。
滚烫。
在这个燃料短缺、连国王一个月都只能擦一次身子的冬天，这一池子日夜不息的热水，简直就是世界上最奢侈的挥霍。
“啊”
当他整个人浸入水中，那种温暖瞬间包裹了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每一根冻僵的神经都在复苏。他用力搓洗着皮肤，看着黑色的泥垢和死皮从身上褪去，感觉自己正在经历一场重生。
洗完澡，换上唐人街提供的干净棉布浴袍，踩着柔软的布鞋，他来到了餐厅。
这是一家名为“川味轩”的面馆。
“客官，来点什么？”店小二热情地招呼道，“咱们这儿有刚到的红烧牛肉面，还有扬州炒饭。”
“牛牛肉面。”阿尔瓦罗咽了口口水。
不一会儿，一只巨大的海碗端了上来。
那汤色红亮，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牛油和红油。几大块炖得软烂的牛肉堆在雪白的面条上，点缀着翠绿的香菜。一股混合了花椒、八角、辣椒和肉香的霸道气味，瞬间击穿了伯爵的嗅觉防线。
他颤抖着拿起筷子（在唐人街，不会用筷子会被视为野蛮人，所以他早就偷偷练过了）。
当第一口吸满汤汁的面条滑入口中，那种碳水化合物、油脂和香料混合的爆炸性满足感，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呜呜呜”
这位曾经高傲的葡萄牙伯爵，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流下了幸福的眼泪。
“这才是生活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他想起了自己在城堡里啃发霉黑面包的日子，想起了那些为了半袋面粉而出卖身体的贵妇。
在这碗牛肉面面前，所谓的贵族尊严，所谓的欧洲传统，全都是狗屁。
而在窗外，一墙之隔的里斯本街道上。
无数饥饿的平民正蜷缩在冰冷的泥水里，仰望着唐人街那刺破夜空的弧光灯。那光芒太亮了，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的眼神中没有仇恨，只有深深的敬畏、羡慕和一种想要跪下的冲动。
在唐人街最高的一座酒楼顶层。
大明株式会社驻里斯本的大区经理，正端着一杯红酒，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经理，今晚又有十二位伯爵、三位落魄公爵入住了。”秘书汇报道，“我们的‘文明体验券’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五百龙洋一张。甚至有公主想来我们这里当服务员。”
“很好。”经理冷笑一声，轻轻摇晃着酒杯，看着红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
“这就叫‘降维打击’。”
“不用刀，不用枪。只要给他们一点光，一点热水，一碗加了味精的面条。这帮曾经不可一世、自诩文明中心的欧洲人，就会彻底崩溃。”
“他们会发现，他们所谓的文明，在我们面前，不过是野蛮人的过家家。”
“这座唐人街，就是我们插在欧洲心脏上的一根吸管。它会把这里的财富、人才、尊严，统统吸干，然后变成这不夜城里的燃料。”
经理转过身，背对着窗外那无尽的黑暗。
“发电报给总部。第一阶段‘文化殖民’目标达成。欧洲人的膝盖，已经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