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意志,法兰克福。
这里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商业中心,每年一度的秋季博览会正在举行。集市上人声鼎沸,来自各地的商人在泥泞的街道上讨价还价。
但是,今天的集市有些不同寻常。
混乱。极致的混乱。
在一间卖布匹的摊位前,两个商人正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拔出了匕首。
“你这布尺不对!这‘一肘’(ell,古长度单位)怎么比汉堡的短了两寸?你这是欺诈!”
“胡说八道!这是法兰克福标准肘!是你那个不莱梅的尺子太长了!我们这里的规矩就是这样!”
“还有这桶酒!明明只有三十加仑,你为什么算我四十?”
“那是英制加仑!这里用的是巴伐利亚桶!你懂不懂规矩?”
争吵声、咒骂声此起彼伏。在中世纪的欧洲,度量衡是一个巨大的灾难。每个城市、每个行会、甚至每个领主都有自己的尺子和秤。这不仅阻碍了贸易,更是奸商们浑水摸鱼的温床。
就在争吵即将演变成流血冲突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传来。
“让开!让开!联邦标准委员会执法!”
一队身穿黑色制服、臂章上绣着一把金色卡尺和天平图案的执法队员,冷着脸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强壮的搬运工,抬着几个沉重的金属箱子。
“都安静!”
领头的执法队长,一个名叫汉斯的德国人(已被联邦归化,并在星洲接受过计量学培训),站在集市中央的高台上。
他举起了一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东西。
那是一根长长的、银白色的金属尺。它由特殊的不锈钢制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上面刻着精密得令人发指的刻度。
“奉南洋联邦执政官、世界贸易保护者张伟阁下之命!”
汉斯的声音通过铁皮扩音筒传遍了集市,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从即日起,废除一切旧有的、混乱的、不科学的度量衡!”
“什么肘、尺、脚、磅、盎司……统统废除!那是野蛮人的东西!”
“全世界,将统一使用‘南洋标准度量衡’(其实就是公制)!”
“这,叫做‘米’!”
汉斯挥舞着手中的金属尺,像是在挥舞一把圣剑。
“它是地球子午线长度的四千万分之一!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不是你们哪个国王那臭烘烘的脚丫子长度!”
“这,叫做‘千克’!”
他又举起一个圆柱形的金属块。
“这是在一个标准大气压下,一立方分米纯水的重量!是上帝定义的重量!”
集市上的人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地球子午线?纯水?这听起来像是炼金术士的咒语,又像是某种神圣的启示。
“可是……我们的尺子用了几百年了……”一个老裁缝弱弱地抗议道,手里紧紧抓着他那把传了三代的磨损木尺,“这是祖宗的规矩……”
“那是垃圾。”
汉斯冷酷地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执法队!行动!”
“把所有的旧尺子、旧秤砣、旧量筒,全部没收!销毁!”
如狼似虎的执法队员冲进了每一个摊位。
“咔嚓!”
老裁缝祖传的木尺被当场折断,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堆。
“哐当!”
酒商的旧量桶被铁锤砸扁。
“叮叮当当!”
那些缺斤少两的铁秤砣被扔进熔炉。
“你们不能这样!这是私有财产!”商人们愤怒地喊道,试图阻拦。
“我们当然可以。”
汉斯拔出腰间的左轮手枪,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砰!”
枪声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我们要用什么?!”商人们带着哭腔问道。
“用这个。”
汉斯指了指身后的金属箱子,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微笑。
“这是联邦精密仪器厂生产的‘标准不锈钢米尺’和‘标准砝码’。经过星洲计量局认证,误差不超过万分之一。”
“每套售价五龙洋。必须购买,必须使用。”
“如果不买,禁止交易,吊销营业执照。如果敢私自使用旧尺子,或者在标准尺上做手脚……”
汉斯吹了吹枪口的青烟。
“那就是诈骗联邦罪,去矿山挖煤十年。”
这不仅仅是在法兰克福。
在伦敦的码头,在巴黎的面包房,在威尼斯的香料铺,在开罗的粮仓。
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
旧时代的度量衡,那些承载着各地文化、习惯和历史的尺子,被联邦的“标准化风暴”无情地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精确的、统一的“米”和“千克”。
这是一种比战争更加深刻的征服。
张伟不仅仅是想做生意,他是想重新定义这个世界的“物理现实”。
当一个威尼斯的商人开始用“米”来丈量丝绸,当一个德国的铁匠开始用“千克”来称量铁矿石时,他们的思维方式就被永久地改变了。
他们开始习惯于那种来自东方的、精确的、标准化的逻辑。他们开始摒弃模糊的经验,拥抱精确的数据。
在星洲的国家博物馆里,供奉着一个由铂铱合金制成的圆柱体——“国际千克原器”。
它被放置在三层真空玻璃罩内,恒温恒湿。
它是这个世界的“定海神针”。
所有国家的重量,都要以它为准。所有文明的轻重,都由它来衡量。
这就是“不锈钢的暴政”。
它消灭了混乱,带来了效率,但也消灭了多样性,带来了绝对的服从。
从此,世界只有一种尺度。
那就是张伟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