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美洲大陆。
中美洲,特诺奇蒂特兰(今墨西哥城)。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在盆地上空的灰黄色煤烟,洒向这座曾经属于阿兹特克诸神的湖中之城。特斯科科湖的水位因为工业用水的疯狂抽取而大幅下降,露出了大片干裂的、泛着盐碱白霜的湖底。在这些新造的陆地上,一座座喷吐着黑烟的冶炼厂、橡胶加工厂和化工厂拔地而起,如同钢铁肿瘤般在大地上蔓延。
城市的中心,那座宏伟的太阳金字塔依然矗立,但它已经不再是昔日那种带着原始野性的神庙,而被改造成了工业霸权的图腾。
黑旗军的工程兵团用钢筋混凝土加固了金字塔古老的石质基座,在每一级台阶上都铺设了防滑的金属格栅。金字塔的顶端,那曾经用来安放牺牲者心脏、流淌着鲜血的神圣祭坛被无情地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达五十米的、由铆钉和角钢构成的巨型通讯信号塔。
塔顶那红色的航空障碍灯在晨雾中有节奏地闪烁,仿佛是一只不知疲倦的红色独眼,冷漠地注视着脚下的芸芸众生。而在塔的底座周围,是一圈耀眼的、用汉字和纳瓦特尔语双语书写的霓虹灯招牌,即便在白天也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呜——!!!”
一声凄厉而悠长的汽笛声,猛然撕裂了高原清晨的宁静,惊飞了塔顶栖息的秃鹫。
一条宽阔的双轨铁路从北方的丛林深处蜿蜒而来,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深深地嵌入大地,直通金字塔脚下的中央火车站。
一列挂着“巨人级”双机头的重型蒸汽列车,正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轰隆隆地驶入站台。巨大的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啸,刹车释放出的白色高压蒸汽瞬间吞没了站台上的人群。
那五十节沉重的车厢里,装载的不是别的,正是美洲被抽离的血肉——高品位的银矿石、初加工的生胶块、成吨的优质可可豆,以及那染着采集者鲜血的胭脂虫红。
在站台上,阿兹特克帝国的现任皇帝——蒙特苏马二世,正带着一群身穿各色制服的祭司和贵族,恭敬地等候着。
此时的蒙特苏马,看起来既滑稽又悲哀。他头上依然戴着象征皇权的、翠绿色的绿咬鹃羽毛冠,这顶冠冕曾经让无数敌对部落战栗;但他的身上,却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袖口有些磨损的联邦制式灰色西装,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但让他步履蹒跚的硬底皮鞋。他的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祖传的翡翠项链,而是一个写着“高级本地行政官”的塑料工牌。
列车停稳,气压阀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专用车厢的门打开,大明株式会社驻美洲大区经理,一个名叫李贪狼的中年人,在几名全副武装的黑旗军宪兵簇拥下走了下来。他穿着精致的亚麻西装,高筒马靴踩得地板咔咔作响,嘴里叼着一根还在燃烧的哈瓦那雪茄。
“李经理!早上好!您一路辛苦了!”
蒙特苏马二世不顾煤烟的呛人,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腰弯成了九十度,用一口带着浓重美洲口音的生硬汉语大声问候。
李贪狼摘下墨镜,用洁白的手帕捂了捂鼻子,眼神冷漠地扫视了一圈站台,就像是一个农场主在审视他的牲口棚。
“这周的产量怎么样?”他没有寒暄,甚至没有正眼看这位皇帝一眼,直接切入正题。
“都在这儿了!都在这儿了!”蒙特苏马指着列车后方那几十节沉甸甸的货皮,语气中透着近乎卑微的讨好,“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动员了三万名新的劳工,日夜不停地在波波卡特佩特火山脚下挖掘。这一车是最高品位的银矿石,含银量极高;那一车是特级橡胶,还有两车是精选的可可豆。
李贪狼走到一节敞篷车厢旁,用戴着金戒指的手指划过粗糙的矿石表面,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橡胶的含水量呢?”他突然转头,目光如刀般盯着蒙特苏马,“上个月因为含水量超标,总部的质检部可是发了火的。我的年终奖差点因为你们这群蠢货泡汤。”
“绝对没问题!请您一万个放心!”蒙特苏马吓得一哆嗦,急忙解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流下,“这次我们用了最新的热风烘干机,为此还烧坏了两台锅炉李经理,您看,为了赶工期,我们的‘损耗’有点大,死了两千多个奴隶”
“损耗?”
李贪狼冷笑一声,那是资本家特有的、对生命极度漠视的冷酷。
“蒙特苏马,你要搞清楚。在这片大陆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只要不是传染病,死几个人算什么?我要的是货。是符合联邦标准的货。”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蒙特苏马那张涂着油彩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是在拍一条听话的狗。
“只要货没问题,你的‘文明津贴’就没问题。你那个想去星洲留学的儿子,名额也没问题。但如果下个月产量掉下来”
,!
李贪狼指了指金字塔顶端那根尖锐的避雷针。
“我就把你挂在那上面。你知道,我不缺想当皇帝的人。”
蒙特苏马双腿一软,连连点头称是,眼中满是恐惧。他看着那列满载着祖先财富的列车缓缓驶出车站,向着东海岸的港口驶去,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而在城市的外围,是连绵不绝的矿区和种植园。
数百万阿兹特克人、玛雅人、萨波特克人,不再为了神灵而战,不再为了抓捕俘虏而发动“花之战”。他们变成了产业工人。
他们拿着特钢制成的铁镐,在深达千米、暗无天日、高温潮湿的银矿里像蚂蚁一样挖掘;他们挥舞着锋利的镰刀,在闷热的橡胶林里割胶,忍受着蚊虫叮咬和毒蛇出没。
虽然辛苦,虽然死亡率极高,但他们不再担心被抓去挖心祭天。联邦带来了抗生素,带来了高产的玉米种子,带来了铁制工具,甚至带来了电灯。
对于普通印第安人来说,那个坐在金字塔顶端、不仅不吃人、还能让黑夜发光、让伤口愈合的“东方神”(张伟),远比他们那个嗜血、贪婪且无能的旧神要仁慈得多,也强大得多。
镜头向北移动三千公里。北美洲,弗吉尼亚沿海(今切萨皮克湾)。
这里是另一番景象。没有繁华的城市,没有整齐的种植园,也没有金字塔。这里只有一片肃杀的荒凉,寒风卷着枯叶在灰色的海滩上打转,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腐烂海带的味道。
灰色的海面上,海浪汹涌澎拜。一艘破旧不堪、船帆打着补丁、挂着英国旗帜的三桅帆船“五月花号”(the ayflower,此时被联邦提前征用并改装),正在风浪中艰难地靠岸。
船上装的不是追求宗教自由的清教徒,也不是怀揣梦想的探险家。
船舱的底舱里,挤满了五百名戴着沉重脚镣、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白人。他们相互挤压在一起,恶臭熏天。
他们是来自伦敦贫民窟的小偷、巴黎街头的强盗、阿姆斯特丹破产的投机客,以及那些敢于在报纸上抨击大明株式会社霸权的“思想犯”。
“下去!都下去!你们这些欧洲的渣滓!”
岸上,几名穿着厚重防寒服、骑着高头大马的黑旗军骑警,挥舞着长长的牛皮鞭,像赶牲口一样驱赶着这些欧洲人下船。
在骑警的旁边,还站着一群皮肤黝黑、脸上涂着油彩、手持火绳枪的印第安战士——易洛魁联盟的雇佣兵。他们被联邦雇佣,专门负责看守这些白人囚犯。历史在这里被黑色幽默地反转了:原住民成了狱卒,殖民者成了囚徒。
这里是“北美垦殖区”,俗称“大监狱”。
张伟并没有在这里建立繁华的殖民地,而是把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放地和劳改农场。
“欢迎来到地狱,先生们。”
监狱长王森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瑟瑟发抖的欧洲人,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冷酷。
“这里没有围墙。因为没必要。”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望无际、阴森恐怖的原始森林。
“往西,是无尽的荒野和狼群。往北,是冻死人的冰原。往南,是我们的机枪哨所。往东,是大海。”
“你们跑不掉。”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种棉花。种烟草。砍木头。”
“联邦的纺织厂需要棉花,联邦的绅士们需要烟草,联邦的造船厂需要橡木。”
“干得好,给你们发大饼、咸鱼和朗姆酒。干不好,或者想逃跑”
王森指了指旁边那几根挂着干尸的绞刑架,那上面风干的尸体在风中摇晃。
“那就是下场。”
一名来自牛津大学的落魄学者,因为写文章揭露“金本位骗局”而被流放至此。他跪在冰冷刺骨的海滩上,抓起一把沙子,看着那灰暗的天空,痛哭流涕。
“这原本应该是新大陆是希望之地是上帝许诺的流奶与蜜之地”
“不。”旁边的易洛魁战士一脚踢在他身上,用生硬的汉语骂道,“这是劳改农场。干活!”
在之后的几十年里,北美洲成为了欧洲的噩梦。
并没有什么美利坚合众国,也没有什么独立宣言。只有一个个被铁丝网分割的“棉花生产大队”和“烟草种植营”。
美洲大陆被一分为二:
南方(拉丁美洲)是资源极其丰富、人口密集的“原料供应地”,由傀儡政权管理,享受着二等公民的待遇。
北方(北美洲)是荒凉残酷的“劳动力流放地”,由黑旗军直接军管,是纯粹的奴隶营。
张伟用这种方式,彻底锁死了美洲独自发展的可能性。这片大陆,注定只能成为联邦工业机器的燃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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