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吴天明标志性的大嗓门消失了,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仿佛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客厅里,空气凝固了。
林瀚文和樊秀兰的表情,从最初的惊喜,变成了全然的错愕。他们看着自己的儿子,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而林清丽,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让她头晕目眩。
去柏林?
代表《山楂树之恋》?
站在世界的舞台上?
这个念头太疯狂,太遥远,也太诱人。诱人到她甚至不敢去相信,这会是真的。
“林潮生!”
电话里终于再次爆发出吴天明的怒吼,声音大到整个客厅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小子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知道这是什么机会吗?这是柏林!世界三大电影节!你作为原著和编剧,不去像话吗!”
吴天明的愤怒是真实的。在他看来,这不仅是林潮生个人的荣耀,更是整个创作团队的核心荣誉。原著作者的缺席,是对这份荣誉的亵渎。
“吴导,您先别激动。”林潮生的平静与对方的狂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没有胡闹,我是认真的。”
“认真?你管这叫认真?”
“您想,我们这部电影,拿到国际上去,外国人最先看到的是什么?”林潮生不理会对方的质问,自顾自地抛出问题。
吴天明一愣,下意识地被带进了他的逻辑里:“看到什么?当然是电影本身!”
“不。”林潮生否定道,“他们最先看到的,是海报,是剧照,是走上红毯的演员。是静秋那张纯粹、动人的脸。”
“我只是个躲在幕后写字的人,我的出现与否,对电影的宣传没有任何帮助。看书君 醉歆璋結耕欣哙但清丽不一样。”
他的话语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她就是静秋。她就是这部电影最直观、最生动的名片。让她去,比我去,作用大一百倍。这对于电影,对于西影厂,都是最好的选择。”
电话那头又一次沉默了。
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震惊,而是夹杂着一丝思考。
客厅里,樊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快步走到儿子身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满是焦急:“潮生!你是不是糊涂了?这可是出国!是去西德!是代表国家!这么大的荣誉,你怎么能往外推?”
在母亲看来,儿子放弃的,是足以光宗耀祖的无上荣光。
林潮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妹妹林清丽的身上。
女孩的脸上一片苍白,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她紧紧咬著嘴唇,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巨大信息。
“可是”吴天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怒火消退了,多了一丝犹豫,“可是,她是新人,年纪也小,这么大的场面,她能应付得来吗?万一出了岔子”
这是现实的考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演员,面对世界顶级的媒体和闪光灯,怯场、失言,都是有可能的。
“吴导,您忘了她是怎么被选上的吗?”林潮生反问。
“全厂那么多专业演员,您最后选了她一个还在上学的学生。您看中的,不就是她身上那股未经雕琢的灵气和韧劲吗?”
“在国内她能顶住压力,我相信,到了国外,她一样能行。”
林潮生顿了顿,加了最后一记重码。
“而且,您不是也一直说,我们的电影要推出自己的明星吗?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推出自己的明星。
这五个字,精准地击中了吴天明作为一名导演,一名电影事业开拓者的野心。
是啊,中国的电影要走向世界,不能只靠作品,还要有能站在世界舞台上,被全球观众记住的演员!
让一个年轻、美丽、代表着新中国形象的女演员,在柏林电影节上亮相这个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足够激动人心!
吴天明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你小子”他喃喃道,语气复杂难明,“你小子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原本以为林潮生只是文人式的清高,没想到,对方考虑的,竟然比他这个导演还要深远,还要周全。
“行!”吴天明猛地一拍大腿,吼声再次震彻听筒,“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跟厂里汇报!带我们电影的女主角,去柏林!”
“谢谢吴导。”
“你别谢我,我得谢谢你!”吴天明的声音里又充满了那种熟悉的狂热,“你小子给我出了个绝好的主意!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头功!”
挂断电话,林潮生将话筒轻轻放回原位。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家人。
樊秀兰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林瀚文拉住了。
这位清大教授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打完这通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电话。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欣慰。
他看懂了儿子。
看懂了他那份超越名利的沉静,也看懂了他对妹妹那份深沉的爱护与期望。
“哥”
林清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细弱得如同梦呓,带着一丝颤抖。
她望着林潮生,大大的眼睛里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
那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不安,有惶恐,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感动。
她从不怀疑哥哥对自己的好,但她从未想过,哥哥会把这样一个足以改变一生的机会,如此轻易地,甚至是不容置喙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觉得我不该去?”林潮生走到她面前,平静地问。
林清丽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下来。
“不不是”
“那就是你觉得自己不行?”
林清丽的身体猛地一颤,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哥哥。
行吗?
我真的行吗?
那可是柏林,是全世界的焦点。我只是一个还没考上电影学院的学生,我真的有资格,站到那里去吗?
巨大的喜悦之后,是排山倒海而来的不自信和恐惧。
“你当然行。”
林潮生的回答斩钉截铁。
他伸出手,不是去为她擦眼泪,而是将桌上那封来自柏林的电报,郑重地放进了她的手里。
“你是静秋。是你让这个角色活了过来,是你撑起了整部电影的灵魂。这个荣誉,本来就属于你。”
“去柏林,不是让你去玩的,是让你去工作。你是我们电影的代表,是门面。挺起胸膛,让全世界都看看,我们中国的女演员,是什么样子。”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锤子,重重地敲在林清丽的心上,将她的惶恐与不安,一点点敲碎,又重新塑造成一种名为“责任”与“使命”的东西。
樊秀兰看着女儿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走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好孩子,别怕,有你哥在,有爸妈在呢。还有你外婆一家也在d国,她会照顾好你的。”
林瀚文也走了过来,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稳地开口:“潮生说得对。这是你的机会,也是你的责任。我们相信你。”
家人的支持,是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力量。
林清丽在母亲的怀抱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松开手,低头看着掌心那份薄薄的,却又重逾千斤的电报。
柏林。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陌生的地名。
那里,即将成为她人生的全新起点。
就在这时,林潮生又想起了什么,他转向妹妹,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对了,还有一件事。”
“嗯?”林清丽抬起泪痕未干的脸。
“西影厂这次是公派出国,服装费什么的应该会统一解决。”林潮生打量了妹妹一眼,“不过,我建议你自己也准备一套。”
“准备什么?”
“一套能镇得住场子的。”
林潮生的脑海里,闪过了后世那些国际电影节红毯上的争奇斗艳。
虽然这个年代远没有那么夸张,但作为代表新中国形象的女演员,一套得体又亮眼的服装,至关重要。
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妹妹,在服装上被那些外国明星比下去。
林清丽还有些懵懂,樊秀兰却立刻反应了过来,眼睛一亮:“对对对!潮生说得对!是得好好准备一身衣服!不能给我们国家丢脸!”
她立刻开始盘算起来:“是做身旗袍好,还是现在流行的确良布料太普通了,得用好料子!我明天就去问问!”
看着瞬间进入“备战”状态的母亲和依旧迷茫的妹妹,林潮生笑了笑。
他的视线,再次飘向了书房的方向。
柏林的风光,自有清丽去领略。
而他,也该回到自己的战场了。
那个充满了硝烟与谎言的孤岛,以及那些沉睡了六千五百万年的远古巨兽。
林清丽紧紧攥著那份电报,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份来自遥远国度的文件,此刻仿佛有了滚烫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