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
这三个字的分量，在世界文坛，无人不知。
林潮生感觉自己握著的不是一支笔，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所有思绪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版权问题，在这个年代的中国，是一个模糊而敏感的地带。很多外国作品的引进，都是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进行的。
如果海明威遗产管理委员会提出异议，甚至是诉讼，那后果不堪设想。
王主编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小心地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于骄傲的笑容。
“你先看看。”
林潮生放下笔，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信纸上的英文打印体清晰而正式。他从头读起，越读，心跳得越快。
信的内容与他想象中的律师函截然不同。
海明威遗产管理委员会在信中表示，他们通过一位在欧洲访学的中国学者的引荐，读到了林潮生发表在《世界文学》上的《老人与海》译文片段。他们对译文的质量表达了高度的赞赏，认为其精准地传达了海明威的“冰山理论”和硬汉精神，同时又具备了中文独特的韵律感。
因此，他们非但没有提出任何版权异议，反而正式授权商务印书馆在中国大陆地区出版该译本。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句手写的英文：“a good transtion is a rebirth of the soul thank you for givg santiago a chese life”
一句好的翻译，是灵魂的新生。谢谢你给了圣地亚哥一个中国的生命。
这句赞誉，比任何稿酬都更让林潮生感到震撼。
“看到了吧？”王主编的喜悦溢于言表，“这已经不是一本简单的译作了。这本身就是一次文化交流的里程碑！我们不仅要出，还要风风光光地出！”
林潮生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胸口剧烈起伏。他再次拿起那支钢笔，这一次，笔尖沉稳而有力。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在合同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潮生。
三个字，铁画银钩。
“合作愉快！”王主编站起来，用力地握住了林潮生的手。
“合作愉快。”
事情尘埃落定，林潮生和李明启走出商务印书馆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小楼，外面的阳光正好。
“你小子，真是”李明启摇著头，半天也找不到一个词，“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头条新闻。”
林潮生笑了笑，心里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他来泸上，除了稿子的事，还有一件私事。
“李老师，我想去趟邮局，给我同学发个电报。”
“同学？在泸上？”
“嗯，我下乡时候的知青战友，考到复旦大学了。”林潮生说。
“复旦的？”李明启一听，立刻来了兴致，“那还发什么电报，我正好有朋友在复旦，一个电话过去，比电报快多了！”
李明启是个雷厉风行的人，拉着林潮生就近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通了号码，对着话筒中气十足地交代了几句。
“好了，你那同学叫孙卫东是吧？数学系的。我让他们去宿舍通知了，让他来你住的旅馆找你。”
挂了电话，李明启拍拍林潮生的肩膀：“行了，我社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你们老友相见，好好聚聚。”
送走李明启，林潮生独自回了旅馆。等待的时间里，他反而有些坐立不安。
他和孙卫东，在大兴安岭的林场里，一起扛过木头，一起烤过冻得像石头的窝头，也一起在煤油灯下，对着一本翻烂了的数理化教材，憧憬著高考。
那段岁月，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敲响了。
林潮生猛地站起来，快步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清瘦的青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戴着一副熟悉的黑框眼镜。他看到林潮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潮生！”
“卫东！”
没有拥抱，也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只是看着对方，所有的千言万语，都融化在这一声呼唤和一个笑容里。
孙卫东走进来，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四下打量著这间小小的旅馆房间。
“行啊你，都住上单间了。”
“别笑话我了。”林潮生给他倒了杯水，“你怎么样？在学校还习惯？”
“有什么不习惯的。”孙卫东灌了一大口水，长舒一口气，“天天就是上课、去图书馆，跟咱们在林场比，这里就是天堂。倒是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收获》一出来，我们学校的报刊亭都卖疯了，我抢了好半天才抢到一本。”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一本《收获》杂志，正是刊登《牧马人》的那一期。
“我们宿舍的人，还有班上的同学，都在讨论你。他们都不信，写出这文章的人，居然是我的知青战友。”孙卫东的言语间，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这份纯粹的友情，让林潮生心中温暖。
“不说我了。”林潮生摆摆手，“难得来一次泸上，明天你没课吧？带我到处转转。”
“那必须的！”孙卫东一口答应下来，“你想去哪儿？外滩？城隍庙？还是南京路？”
“你定，你是向导。”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孙卫东就来了。
两人没坐车，就这么并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这座城市刚刚从睡梦中苏醒，带着一种独特的、混杂着煤烟味和潮湿空气的味道。
他们从外滩开始逛起。
站在宽阔的江边，背后是风格迥异的“万国建筑博览群”，面前是波涛滚滚的黄浦江，江面上偶尔有轮船拉响悠长的汽笛。
“潮生，你看。”孙卫东指著对岸，这时的浦东还是一片低矮的农田和厂房，“我们老师上课说，这里以后，会是中国的未来。”
中国的未来。
林潮生看着那片广阔的土地，心潮澎湃。
他们沿着南京路走，看着百货公司的橱窗，看着街上穿着比国内其他地方时髦的男男女女，一切都和燕京的厚重、和东北的粗犷截然不同。
“还记得吗？”孙卫东忽然开口，“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我们知青点的粮食都快断了。你就著煤油灯，跟我们讲你从书上看来的故事，讲古罗马的斗兽场，讲巴黎的圣母院，讲纽约的摩天大楼。”
林潮生当然记得。
在那个饥寒交迫的夜晚，那些遥远的故事，是他们唯一的精神慰藉。
“那时候我就在想，”孙卫东扶了扶眼镜，“这辈子，要是我能亲眼去看看这些地方，就算死也值了。没想到，现在我们一个在燕京，一个在泸上，都进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他们的脚下，是这座中国最繁华都市的街道。可他们的思绪，却飘回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林海雪原。
那里有他们的青春，有他们的汗水，也有他们最初的梦想。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从文学聊到时事，从过去聊到未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傍晚，江风吹来，带着凉意。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倒映在江水中，流光溢彩。
孙卫东停下脚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沉默了片刻。
“潮生，”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们都从林子里走出来了。”
林潮生点点头：“是啊。”
“可是，”孙卫东转过头，看着他，“有些人，好像还困在那儿。”
林潮生心里一动，他从孙卫东的口吻里，听出了一丝异样。
“谁？”
孙卫东的视线投向远方漆黑的江面，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王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