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林潮生与孙卫东之间因重逢而欢愉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带着一丝沉重。
“他怎么了?”林潮生问。
“还能怎么了。”孙卫东叹了口气,靠在栏杆上的身体都垮了几分,“去年高考,又没考上。差了几分,就几分。”
林潮生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他记得王建国。那个总是乐呵呵的东北大汉,嗓门洪亮,力气大得能一个人扛起一根粗壮的木头。他不像林潮生和孙卫东,对数理化没什么天赋,全靠死记硬背。
第一次高考失利后,他没有气馁,一边跟着林场的赵大山队长学开拖拉机,一边啃著书本,说要再战一年。
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他现在还在林场?”
“嗯。”孙卫东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没摸出烟,只好作罢。“彻底不考了,说不是那块料。现在是林场正式的拖拉机手了,听说还评上了先进个人,赵队长挺器重他的。”
这本该是件好事。在那个年代,能成为一名正式工人,捧上铁饭碗,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出路。
可从孙卫东的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他们俩,一个在燕京,一个在泸上,在中国最好的两所大学里,谈论著文学,谈论著未来,谈论著这个国家日新月异的变化。
而王建国,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在雪地里憧憬未来的伙伴,却好像被永远地留在了那片林海雪原。吴4墈书 无错内容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说:“他说,他的魂儿,早就和那台拖拉机、那片林子长在一块儿了。他现在开着拖拉机,好歹算有个嚼裹。东北老家比这儿还荒凉,更没奔头,不回去了。”
林潮生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王建国或许并不需要安慰。惋惜吗?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只是那份共同走出林场的梦想,终究是有人掉队了。
江风越来越冷,吹散了白天的热气,也吹得人心底发凉。外滩的璀璨灯火,在这一刻,都显得有些不真实。
“走吧。”孙卫东忽然站直了身子,“别站在这儿吹冷风了。明天带你去个地方,保证比这外滩有意思。”
“去哪儿?”
“一个能让你记住泸上的地方。”孙卫东卖了个关子。
第二天,孙卫东没有带林潮生去豫园,也没去挤南京路。他们坐上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大的洋楼,没有时髦的男女。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厂房和民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煤灰混合的味道。
“这是苏州河北岸?”林潮生看着窗外,有些不确定地问。
“对。”孙卫东点点头,“过了桥就是了。”
电车停下,两人下车。孙卫东领着他,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走了约莫十来分钟,一栋巨大的、灰褐色的建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栋六层楼的钢筋混凝土建筑,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笨。
但吸引林潮生全部注意力的,是它那满目疮痍的西墙。
墙体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数不清的孔洞。有小的,像是步枪子弹留下的弹孔;有大的,像是炮弹炸开的窟窿。整面墙壁,仿佛一张被虫蛀得千疮百孔的桑叶,诉说著无声的惨烈。
夕阳的余晖正笼罩着这栋建筑,给它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光线穿过那些破损的墙洞,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围是正在兴建的楼房和喧闹的市井,而它,就这么安静地矗立著,像一个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巨人。
“这是四行仓库。”孙卫东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他平日里不符的肃穆。
四行仓库。
林潮生心头剧震。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读到过。
“我们进去看看。”
仓库的一部分已经被辟为小小的纪念馆。里面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些泛黄的照片、生锈的武器残片和简单的文字说明。
一个讲解员正在为一小队参观者讲解。
“当时,为了迷惑敌人,也为了壮大声势,谢晋元团长对外宣称有八百人。但实际上,仓库里坚守的,只有四百二十余人”
“河的对岸,就是英美租界。这边是枪林弹雨的战场,那边却是歌舞升平的十里洋场。当时的报纸写道,苏州河两岸,一边是地狱,一边是天堂”
林潮生没有跟上那队人,他只是独自一人,看着玻璃柜里那些发掘出来的遗物。
一枚变形的弹头。
一把断裂的刺刀。
一顶被击穿了的德式钢盔。
他走到一扇窗户前,向外望去。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苏州河,以及河对岸的建筑。他仿佛能看到,四十多年前,无数的市民和外国记者,就聚集在对岸,像看一场惊心动魄的现场电影一样,观看着这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战士们的怒吼声,还有河对岸传来的隐约的乐曲声。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壮的情绪攫住了他。
四百多人,被当成八百人,在一座孤零零的仓库里,为身后一个已经沦陷的城市,为河对岸那些漠然的看客,进行着一场注定失败的表演。
他们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父亲。
他们和王建国一样,和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一样,被巨大的时代洪流裹挟著,推向了一个无法选择的命运。
有人留在了林场,有人留在了战场。
林潮生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胸口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又有一块冰在冻,让他坐立难安。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必须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不是那种干巴巴的历史记述,而是要写出那些人,那四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写出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绝望,他们的愤怒,和他们最后的勇气。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片他们今天安然漫步的土地上,曾经有过怎样一群人,在怎样一种被围观的绝境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孙卫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到林潮生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便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臂。
“潮生?怎么了?被吓到了?”
林潮生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孙卫东却觉得,眼前的林潮生,和几分钟前,甚至和昨天那个谈笑风生的林潮生,完全不一样了。
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无比坚定的东西。
“卫东。”林潮生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他们不应该被忘记。”
“谁?”孙卫东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潮生没有回答。他的手抚上窗边那冰冷粗糙的墙壁,指尖传来历史的触感。那一个个弹孔,仿佛是这栋建筑无声的呐喊。
一个念头,一个从未有过的、无比强烈的创作冲动,在他心中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要为这四百个“演员”,为这场被全世界围观的悲剧,立下一座文字的纪念碑。
孙卫东看着他,有些担忧地问:“潮生,你没事吧?”
林潮生摇摇头,他慢慢收回手,视线再次投向那面千疮百孔的西墙,夕阳正将它染成血色。
“八佰。”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