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我袍泽,亦我同胞。死国,可敬。”
短短十二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在林潮生混沌的脑海中炸开。
他拿着那张薄脆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
这绝不是官方文件的一部分。
这字迹,这口吻,带着一种个人化的、来自现场的温度。
上官志标。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四行仓库保卫战中一位重要的军官。而写下这行注释的人,显然认识他,甚至可能就在他身边。
这不仅是一份名单,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打开那段被尘封的历史,触碰到那些鲜活灵魂的钥匙。
多日以来积压在心头的浓雾,仿佛被这行字瞬间刺穿,透进了一缕光。
他将这行文字郑重地誊抄在笔记本上,随后,将那张载着千钧之重的信纸,依原样细细折好,放回档案袋中。整个过程,沉静而缓慢,不像是在整理文献,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接,将一段尘封的岁月与一份沉甸甸的嘱托,一并继承了下来。
苏晓婉看着他,没有问他发现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眼前的林潮生,和几分钟前已经判若两人。那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焦虑和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燃烧着的火焰。
“我们回去吧。”林潮生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
他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他知道,他的方向,找到了。
回到林家,已经深夜。
客厅的灯还亮着,林瀚文和樊秀兰都还没睡。
看到林潮生回来,樊秀兰连忙迎上去。“怎么又这么晚?快去洗手,妈给你留了汤。”
林潮生换了鞋,难得地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林瀚文放下手里的报纸,推了推眼镜。“看你这状态,是有进展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前些天那种焦灼的状态,让他和樊秀兰都暗暗担心。
林潮生点了点头,却没有细说。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从那张信纸上抄写的句子,放在了茶几上。
林瀚文和樊秀兰凑过来看。
当他们看清那行“非我袍泽,亦我同胞”的小字时,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读出了震撼。
他们都经历过那个时代,更能体会这十二个字背后所蕴含的复杂情感和历史重量。
“这是”樊秀兰有些迟疑。
“一个开始。”林潮生说。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突然发出了刺耳的铃声。
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铃声显得格外突兀。
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打来的电话?
林瀚文离得最近,他顺手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找哪位?”
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夹杂着外语的背景音,还有一个带着焦急的、熟悉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喊著什么。
“喂?喂!听得到吗?是林老师家吗?”
林瀚文把听筒拿开了一些。“你是老吴?”
是吴天明!
林潮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么晚,从国外打来的长途电话,电影节那边出事了?
“对!是我!吴天明!”听筒里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信号不良而有些变形,“林老师!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林瀚文也提高了音量:“老吴你慢慢说!什么喜事?”
樊秀兰和林潮生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林瀚文。
“《山楂树》!我们的电影!”吴天明在那头几乎是在咆哮,“得奖了!我们得奖了!”
林瀚文的身体猛地一震。
“得了什么奖?”
“银熊!柏林电影节评委会大奖,银熊奖!”
客厅里一片死寂。
樊秀兰的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林潮生感觉自己的血液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银熊奖!
那可是世界三大电影节之一的奖项!
然而,吴天明接下来的话,才真正掀起了一场海啸。
“还有!还有!清丽!林清丽!”吴天明的语调因为狂喜而破了音,“她拿了最佳女演员!最佳女演员银熊奖!你们的丫头,成了柏林的影后!”
轰!
林瀚文手里的听筒“哐当”一声掉在了桌上。
这位一辈子沉稳睿智的清大教授,此刻呆立在原地,像个木雕泥塑。
“爸,他说什么?”林潮生急切地问。
林瀚文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儿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还是樊秀兰先反应过来,她扑过去捡起听筒。
“老吴!老吴你再说一遍!清丽她怎么了?”
“嫂子!清丽拿了最佳女演员!她拿了银熊!为国争光了啊!”
樊秀兰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捂著话筒,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对着林瀚文和林潮生点头。
林潮生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妹妹。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有点活泼又有点倔强的妹妹。
那个为了学舞蹈,偷偷在练功房把脚尖磨出血泡的妹妹。
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
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
巨大的喜悦和骄傲,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这一夜,林家彻底无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电话铃声就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文化部的领导亲自打来的电话,言辞恳切地表达了祝贺,称这是中国电影的伟大胜利,是中国文艺界的盛事。
紧接着,《人民日报》、新华社、央视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官方媒体,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涌了进来。
当林瀚文去胡同口买早点时,发现他们家外面,已经围了十几个扛着相机、拿着话筒的记者。
整个国家,似乎都在一夜之间被这个来自柏林的消息引爆了。
《山楂树之恋》斩获银熊奖!
中国女演员林清丽,荣膺柏林影后!
这两条消息,以头版头条的姿态,出现在了所有报纸的版面上。一时间,林潮生这个原著作者的名字,也再次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家里的门槛几乎要被前来道贺的邻居、同事、各路领导踏破。
樊秀兰彻底乱了阵脚,她一辈子也没见过这种阵仗,只能一边不停地给人倒水,一边语无伦次地表示感谢。
林瀚文则被学校的领导请了过去,说是要开一个座谈会,谈一谈家庭教育的心得。
林潮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感觉有些恍惚。
他拿起桌上的报纸,头版最显眼的位置,是妹妹林清丽在颁奖典礼上的照片。她手里捧著那尊沉甸甸的银熊奖杯,脸上带着泪痕,笑得灿烂夺目。
这张照片,瞬间传遍了整个中国。
林潮生看着照片,心中百感交集。
他为妹妹感到无与伦比的骄傲,也为吴天明导演的坚持而感动。
但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也随之而来。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这个普通的家庭,将彻底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下。他,还有他的妹妹,都将被无数双眼睛审视。
他的目光,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书桌的另一角。
那里,摊开的稿纸上,只写了两个大字。
“八佰”。
旁边,静静地躺着那张发黄的信纸。
一个故事,在世界的舞台上达到了辉煌的顶点。
而另一个故事,才刚刚在他手中,揭开最沉重的一角。
客厅里的电话又响了,这一次响了很久都没人去接。
外面的喧嚣似乎也因为这持续的铃声而安静了一瞬。
终于,林潮生走出去,拿起了听筒。
“喂,你好。”
听筒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异常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男声。
“是林潮生同志吗?”
“我是。”
“这里是宣传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