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机场,人山人海。
红色的横幅拉满了出口通道,上面写着“热烈欢迎《山楂树之恋》剧组载誉归来”。
闪光灯此起彼伏,将通道口照得如同白昼。
林潮生站在人群的后方,身边是激动不已的樊秀兰和相对沉静的林瀚文。
“人太多了,能看见吗?”樊秀兰踮着脚,有些焦急。
林瀚文扶了她一下。“别急,飞机刚落地,还要一会儿。”
林潮生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被记者和领导们围出的空地上。
文化部的几位领导也来了,正和机场负责人低声交谈。
这阵仗,比他去宣传部时要大得多。
喧嚣声浪中,他感到一丝疏离。妹妹的荣光,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
“来了!出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向前涌去。
快门声瞬间密集得如同暴雨。
吴天明导演率先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面容沉稳,手里拿着一座熊形奖杯,对着人群挥了挥手,显得游刃有余。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林清丽。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和蓝裤子,怀里也紧紧抱着一座熊形奖杯。
闪光灯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脸上带着一丝不知所措,但脚步却没有停。
“清丽同志看这边!”
“林清丽同志,谈谈获奖感受!”
记者们疯了一样把话筒往前递。
文化部的刘部长迎了上去,和吴天明用力地握了握手。
“吴导,辛苦了!为国争光了!”
“是集体努力的结果。”吴天明谦虚地回应。
刘部长的手又伸向林清丽。“清丽同志,祝贺你!年纪轻轻,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你是我们文艺界年轻一代的骄傲!”
林清丽有些紧张,抱着奖杯,恭敬地和刘部长握了手。
“谢谢领导,我”
她的话被淹没在更多的提问声里。
樊秀兰在后面看得眼圈都红了。“我的清丽”
林瀚文拍著妻子的背,他的脸上也满是自豪。
林潮生看着被人群包围的妹妹,那个在家里还会抢他零食的女孩,此刻正站在万众瞩目的中心。她看起来那么瘦小,却又站得笔直。
现场被临时布置成一个简单的采访区。
吴天明和林清丽被请到横幅下面。
一位《人民日报》的记者抢到了第一个提问机会。
“清丽同志,作为华语影坛第一位获得柏林电影节最佳女演员银熊奖的演员,你现在最想说什么?”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镜头都对准了林清丽。
林潮生也屏住了呼吸。
他见过太多人在这种场合下说出千篇一律的官样文章。
林清丽握著话筒,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我没想到能拿奖。”
她的开场白很朴实,甚至有些笨拙。
“能去柏林,我已经觉得很荣幸了。这个奖,真的太重要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银熊奖杯。
“我觉得,它不应该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吴天明导演,没有他的指导,就没有电影里的静秋。”
她转向吴天明,深深鞠了一躬。
吴天明微笑着点了点头。
“它也属于我们剧组的每一个人,是大家一起努力,才有了这部电影。”
“最重要的,”她顿了顿,抬起头,视线似乎穿过人群,在寻找著什么,“它属于这个故事。是我的哥哥,林潮生,他写出了这么好的故事,才感动了评委,感动了所有人。我只是幸运地把它演了出来。”
话音落下,现场有片刻的安静。
随即,掌声雷动。
林潮生站在人群后方,心头那块从宣传部回来后就一直悬著的石头,悄然落地。
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妹妹长大了。
她没有被这泼天的荣誉冲昏头脑,她依然是那个质朴、善良的林清丽。
欢迎仪式结束后,一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燕京电影学院。
学院里早已是张灯结彩,气氛比机场更加热烈。
一场盛大的庆功会正在大礼堂里等着他们。
校长、书记,还有学院的几位老艺术家都出席了。
林潮生一家作为特邀家属,被安排在了第一排。
冗长的领导致辞后,吴天明和林清丽再次被请上台。
吴天明分享了在柏林电影节的见闻,鼓励在座的学子们要敢于创新,要拍出有民族特色的好电影。
轮到林清丽时,她还是有些紧张。
但这一次,她的话多了几分从容。
她感谢了学校的培养,感谢了老师的教导,言辞恳切。
发言结束,掌声经久不息。
电影学院的院长走上台,他拿着话筒,满面红光。
“同志们,同学们!”
院长的声音洪亮而有力。
“今天,林清丽同志为我们国家的电影事业,赢得了巨大的荣誉!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骄傲!”
他停顿了一下,提高了音量。
“我在这里,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我们已经得知,林清丽同志今年即将高中毕业,并且准备报考我们燕京电影学院!”
台下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声。
院长笑着压了压手,继续说:“我代表学院,在这里表个态!我们电影学院的大门,永远为林清丽这样有天赋、有品德的优秀学生敞开!我们电影学院,需要林清丽!”
这番话无异于一份公开的录取通知书。
林清丽的脸瞬间红了,她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领导和老师们,又是一个深深的鞠躬。
樊秀兰激动地抓住林瀚文的手臂,说不出话来。
林潮生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妹妹的梦想,以这样一种戏剧化、众星捧月的方式,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这当然是好事。
可这背后,是名气带来的特权,是荣誉附加的价值。
他为妹妹高兴,却也隐隐为她未来的路感到一丝担忧。
庆功会终于散场。
拒绝了晚宴的邀请,一家人只想快点回家。
在学院安排的临时休息室里,林清丽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光环。
“哥!妈!爸!”
她扑过来,一把抱住樊秀兰,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我好想你们。”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樊秀兰抱着女儿,心疼地拍着她的背。
林清丽又转向林潮生,把怀里那沉甸甸的银熊奖杯塞到他手里。
“哥,给你的!”
林潮生接过奖杯,入手很沉。
金属的冰冷触感,仿佛带着柏林的寒意和此刻的滚烫。
这就是那个让无数人疯狂的荣誉。
它改变了妹妹的命运,也把他推到了一个无法后退的位置。
吴天明导演走了过来,他脸上的疲惫掩不住兴奋。
他看着林家兄妹,欣慰地笑了笑。
“潮生,清丽这次表现得很好,超出了我的预期。”
“都是吴导您教得好。”林潮生客气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