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天明导演没有在燕京久留,第二天便返回了西安电影制片厂,准备电影在国内上映的事宜。
林清丽的荣誉带来的喧嚣,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淀下来,融入了林家寻常的生活。
那座沉甸甸的银熊奖杯,被樊秀兰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摆在了客厅最显眼的博古架上,和林潮生获得的那些文学奖状放在一起。
妹妹的未来几乎已经确定,高中毕业后,她将毫无悬念地进入燕京电影学院。
林潮生也回到了学校,继续他大二的生活。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直到五月中旬的某一天,两本杂志的到来,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本是《人民文学》,一本是《收获》。
这是国内最顶尖的两本文学期刊。
林潮生作为作者,提前收到了样刊。
他坐在书桌前,先拿起了《人民文学》。封面设计大胆,用了一种冲击力很强的字体印着几个大字:《侏罗纪公园》。
翻开目录,他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篇他构思了许久,融合了科学、冒险与惊悚的小说,终于面世了。
他又拿起另一本《收获》。
风格截然不同。
《潜伏》。
两个字,透著一股不动声色的冷静与锋利。
一个关于信仰、伪装与牺牲的故事。
林潮生将两本杂志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远古巨兽的嘶吼,右边是无声谍战的暗流。
它们看起来是如此格格不入,却又都出自他一人之手。
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心底升起。
他不知道,这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激起何等惊人的涟漪。
杂志正式发行的第一天,全国各地的新华书店和邮局报刊亭,都出现了久违的排队景象。
“同志,给我来一本《人民文学》!”
“还有《收获》!最新的这期!”
尤其是在大学校园里,这两本杂志几乎成了人手一份的“通行证”。
燕京大学,中文系的宿舍楼里。
一个显得有些文弱的青年,正捧著两本杂志,看得如痴如醉。
他叫刘振云。
他先看的是《侏罗纪公园》。
“通过提取封存在琥珀中远古蚊子血液里的恐龙基因,利用基因工程技术,复活了早已灭绝的史前巨兽”
他喃喃自语,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椎窜上头顶。
这是何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恐龙、基因、孤岛、失控的乐园一个个匪夷所思的元素,被作者用一种冷静而严谨的笔触串联起来,构建出一个真实到令人窒息的世界。
紧张,刺激。
他几乎是一口气读完,合上书页时,手心全是汗。
他迫不及待地又翻开了《收获》。
截然不同的文风扑面而来。
没有了惊心动魄的冒险,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到骨子里的暗战。
文字冷静克制,每一个标点符号都透著算计和伪装。
当他看到结尾,余则成继续潜伏,翠平抱着孩子在乡下等待,那种巨大的悲剧感和信仰的力量,让他胸口发闷,久久无法平静。
刘振云放下杂志,看着窗外。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用力地写下了“林潮生”三个字。
原来,小说可以这么写。
原来,一个作者可以同时驾驭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并且都达到了顶峰。
他心中的那个作家梦,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暁说s 罪欣漳踕耕新哙
同样的场景,在全国无数个角落上演。
《侏罗纪公园》在青年学生和科学爱好者群体中,引发了一场“恐龙热”。人们惊叹于作者那超越时代的想象力,开始热烈地讨论基因工程、克隆技术这些闻所未闻的概念。
而《潜伏》,则触动了更深沉的国民情感,在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的人们心中,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林潮生这个名字,再一次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席卷了整个文化界。
然而,赞誉的声浪有多高,质疑的声音就有多尖锐。
一些保守的评论家和老派文人,率先对《侏罗纪公园》发起了诘难。
“这种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东西,能算文学吗?”
“文学是人学,是反映现实,关照灵魂的。写一些早就灭绝的怪物,有什么现实意义?不过是哗众取宠的猎奇之作!”
“这是科学幻想,不是严肃文学!《人民文学》作为国内最高文学殿堂,发表这样的作品,是一种堕落!”
争论很快从文学圈内部,蔓延到了报纸上。
一场关于“科幻是否属于文学”的大讨论,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林家。
樊秀兰拿着一份《文艺报》,面带忧色地走进了林潮生的房间。
“潮生,你看看这个。”
报纸上,一篇评论文章标题刺眼:《警惕文学创作中的“奇技淫巧”之风》。
文章不点名地批评了《侏罗纪公园》,认为它脱离现实,是迎合市场低级趣味的产物,会带坏文学风气。
林潮生接过报纸,平静地看完了。
“妈,没事的。”
“怎么能没事?这都上报纸了,摆明了是有人要针对你。”樊秀兰在编辑部工作,深知这种论战背后的复杂。
“让他们说去。”林潮生把报纸放到一边,“一部作品写出来,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很正常。”
他的平静,反而让樊秀兰更加担忧。
这时,林瀚文走了进来。
他拿起了那本《侏罗纪公园》,翻了翻,然后对樊秀兰说:“秀兰,你太紧张了。我觉得潮生这篇小说写得很好。”
“好在哪里?不切实际。”樊秀兰还在气头上。
“想象力,就是它最大的价值。”林瀚文扶了扶眼镜,“科学的发展,很多时候就是源于最初一个大胆的想象。潮生的小说,是在为我们的年轻人,打开一扇通往未来的窗户。这比一些无病呻吟的伤痕文学,有意义得多。”
作为一名顶尖的科学家,林瀚文的视角显然不同。
正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那急促而响亮的铃声,昭示著这是一通长途电话。
樊秀兰过去接起。
“喂,您好,请问找哪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夹杂着电流声的、异常兴奋的中文:“弟妹吗?我!林瀚武!让潮生接电话!快!”
是大伯!
林潮生接过电话。
“喂,大伯。”
“潮生!”林瀚武的声音像是要冲破听筒,“你寄来的那本《侏罗纪公园》!我的天!你知不知道你写了什么东西!”
他的语速极快,充满了商人的激动。
“这不只是一本小说!这是一座金矿!不!是钻石矿!”
“艾米丽已经把她翻译部分英文稿给兰登书屋的王牌编辑看了,你知道那家伙怎么说吗?他说这是他从业三十年来,见过最具商业潜力的稿子!颠覆性的!”
“恐龙!基因!主题公园!我的侄子,你的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这简直就是为好莱坞量身定做的剧本!”
林潮生安静地听着,大伯的兴奋透过电流,依然滚烫。
“艾米丽正在和他们谈出版合同,他们开出了一个一个你无法想象的预付金数字!还有电影版权,我们必须把它牢牢抓在手里!这东西要是拍成电影,会改变整个电影行业!”
林瀚武在那头滔滔不绝地规划着商业蓝图。
从图书出版,到电影改编,甚至提到了主题公园的衍生品开发。
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在他的描述中,已经初现雏形。
国内的文学评论家们还在争论著《侏罗纪公园》算不算文学。
而在大洋彼岸的资本市场,它已经被估算出惊人的商业价值。
这是一种巨大的、荒诞的错位。
“潮生,你听着,”林瀚武的口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太大了,我和你大伯母需要你的正式授权,全权处理它在海外的一切出版和版权事宜。”
林潮生沉默了片刻。
电话那头,是资本的喧嚣和未来的无限可能。
书桌上,是国内报纸上尖锐的批评文章。
他开口,语调一如既往的平稳。
“大伯,大伯母,海外的事情,你们全权处理。”
“好!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我们这里谈的差不多了,我们就回国一趟,不但要有你的书面授权,还有后续版权问题。”林瀚武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立刻又恢复了亢奋,“你就安心准备当个畅销作家吧!我有预感,这部书不只会畅销,更会引起轰动!”
电话挂断了。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林潮生握著还有些余温的话筒,缓缓放回原位。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两本并排摆放的杂志上。
一本《潜伏》,一本《侏罗纪公园》。
一本扎根于沉重的历史,一本飞向了狂野的未来。
它们都出自于他,却又仿佛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此刻正用无形的力量,将他拉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